林初眠无奈,拿出手机扫了一下:“这样就可以了吗?”
对方笑笑,心满意足地让开:“可以了,我们的招新还没开始,之后我再发申请表给你。”
林初眠敷衍地应声,没把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现在的她一心只想原地消失。但很快,她的愿望就破灭了,耳畔响起一道明快的男声:“眠眠姐,老远就看见你了,你跑什么呀!”
避无可避,她硬着头皮转过身,故作诧异:“小江,你怎么在这儿?”
话一出口,她就暗骂自己白痴。果然,下一秒,江景川将被她刻意忽略的江湛往前一推,嬉笑道:“那当然是求我哥,带我来感受名校的气息。”
林初眠和江湛的距离倏忽拉得很近,明明暑气未消,一股冷气却随之而来。
后者原本兴致缺缺地垂着眼,被这一推,他抬起眼皮,一双淡漠的桃花眼,瞳孔是偏深一点的琥珀色,迎着光的缘故,阳光落入他的眼里,映得他眸中星星点点,剥去了三分清冷。
江湛睨着身高只及自己肩膀的少女,此刻她抿了唇,眉眼弯弯,乖巧地冲他笑着,连带着颊边的小梨涡若隐若现,让人舍不得发脾气。
可江湛是谁?从小到大,他可太熟悉林初眠这点小伎俩了。他选择视而不见,单手插在兜里,淡淡地问:“你看我脑子像有什么问题吗?”
他这么一提,林初眠才注意到,他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几乎看不到什么伤口,她缓慢地眨了眨眼:“有的。”
她声音清甜,听起来特别诚恳:“你的问题就在于,脑子看起来就很好使,过于出众了。”
江湛:“……”
江景川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表情相当淡定,而林初眠的两位室友则愣在原地,目瞪口呆。
……
一番折腾下来,很快就到了饭点。
江景川以“以后见面的机会不多”为由,盛情邀请林初眠一起进餐。
林初眠又不好意思丢下室友,最后就变成一行五人,奇奇怪怪地凑到了一桌。
他们随便找了学校附近一家肉蟹煲店,等上菜的间隙,林初眠才得空,问:“你们今天来的吗?小江不是快开学了吗?什么时候回去啊?”
一连串问题,显然她是问的江景川。他正要回答,没料到江湛抢先一步开口,挑着愿意说的回答,言简意赅:“吃过饭,我送他去高铁站。”
林初眠一想,替江景川鸣不平:“不是吧,B市虽然不远,好歹也出省了,小江就来这一日游?”
“我们……”江景川刚想解释,才说了俩字,余下的话又被江湛堵了回去——
“我们乐意。”
这火药味也太重了,林初眠吃瘪,气呼呼地鼓起腮帮,不再说话,腹诽:记仇,小气鬼!
与此同时,江景川也默默地吐槽了一句:死鸭子嘴硬。
江景川原本想说,他们昨天就到了,江湛先到学校放了行李,而后两人在市里随意地逛了逛,晚上订了酒店住下。
打游戏聊天时,林初眠顺嘴一提,江景川才发现,他们三人坐的是同一班动车。
票是他哥订的,他之前还抗议,怎么偏偏挑这天,不早不晚的……现在这么一来,他这聪明的小脑瓜不就想通了吗?
结果,这会儿他哥还不让人说了。
被小青梅和亲弟双双吐槽的某人毫不知情,骨节分明的长指拆开了餐具,又用热水烫过一遍,才递给对面的林初眠。
江湛这么做完全是习惯使然,但在场的其余几人表情就很丰富了,邵雪小声揶揄:“这饭还没吃,我怎么就有点饱了呀?”
江景川听后笑了,仗着人多,跟着附和:“我也饱了,我也饱了!”
被江湛眼风一扫,他瞬间老实了,讪讪地转移话题:“邵雪姐,等着也是等着,加个微信来打游戏呗?”
不是说不愿意带女生打游戏来着?林初眠半开玩笑地谴责一番,就听小气鬼江湛淡声道:“谁愿意带笨蛋打游戏。”
说得好像昨天在她身后打辅助的人不是他一样。
行吧,他今天就是和她杠上了。她知道自己理亏在先,眼观鼻,鼻观心,好像只要她不接茬,“笨蛋”俩字就落不到她头上。
两人间暗流汹涌,完全没注意到坐在最里侧的陆雨晴,在方才江湛递餐具给林初眠时,就默默地垂下了头。
饭后,林初眠主动提出去送江景川,便和室友分开了。
赶上开学季,路面上有些堵,三人改乘地铁,很快到了目的地。去火车站的路上,有江景川活跃气氛,回程可就不一样了,林初眠担心江湛同自己秋后算账,一上车就瞄准了他对角线上的位置,躲得有些远。
江湛余光瞥到她的小动作,暗自觉得好笑。她那点小心思,简直叫人一览无余。
他懒得争辩,只默默抬脚,往她所在的地方靠近几分,尽量在人多嘈杂的空间里,为她隔出一方小天地。
过了片刻。
“你的手再动一下试试。”江湛冷到极点的声音响起时,林初眠手一抖,她见寝室群在讨论江湛,正抬手半遮了屏幕想控诉他,没料到被抓了个现行。
她撇撇嘴,准备认㞞,侧过身,才发现江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身旁矮胖的中年男人,平日里没什么情绪的眼里带了几分凌厉。
男人局促地收回胖手,视线扫到少年垂在身侧紧握的拳头,难得没敢狡辩,又是赔笑又是道歉,等地铁一到站,便灰溜溜地下了车。
林初眠再迟钝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涨得通红。她在象牙塔里待得太久,从前在新闻上看到咸猪手,扬言要是她遇上,定打得对方满地找牙。
可真的碰上了,除了觉得恶心之外,她竟有一丝害怕。
江湛垂眼看着她,问:“手机有那么好玩吗?”
他的语气算不上凶,只是冷冰冰的,林初眠心知他是为自己好,却莫名有点委屈,眼前迅速蒙上一层雾气。她忙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小声道:“对不起。”
小姑娘瓮声瓮气的,没了平时的机灵劲儿,细看才发现她整个人都有些微的抖。
“你……算了,”他胸口一滞,似是叹了口气,想要安慰她的手伸到半空又收回,最终也只是不动声色地挡在她面前,替她隔开熙攘的人群,放软了声调,“下不为例。”
林初眠胡乱地点点头,她其实挺讨厌这样的自己,矫情又莫名其妙,可他一副长辈训话的语气,她的鼻尖就忍不住泛酸。
可她明明早就知道的啊,知道他从来都只把她当作长辈硬塞给他照料的小尾巴。
地铁快到站时,林初眠接到了陆雨晴的电话。
“眠眠,你还和你朋友在一起吗?”她声音细细的,很快意识到自己问得不着边,没等人回答,就改了口,问,“另一个室友到校了,约我们晚上出去玩,你去吗?”
大学通常都是四人一间寝室,林初眠她们自然也不例外。陆雨晴口中的另一个室友,假期一直处于失联状态,因此,建寝室群时也没能加上人。
虽然方才的小插曲过去,林初眠面上已经恢复如常,可眼角余光瞥到江湛的衣角,心底还是有些难堪,因此,她都没问去哪儿,便一口应下:“去。”
江湛白天才正式报到,要收拾的东西也不少,因此一路将她送到宿舍楼下,就没再多留。她懒得上楼,便按照和室友约定的那样等在了楼下,谁知她刚一转身,差点撞上人。
对方一头粉色的短发,五官有一种飒爽的美,她咧嘴笑了笑:“你好啊,室友,我叫盛昭昭。”
出于礼貌,林初眠也报了自己的名字,话音刚落,邵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看来,用不着我替你俩介绍了。”
盛昭昭轻佻地吹声口哨,自来熟地搭上林初眠的肩:“小可爱,刚刚那帅哥是谁啊?”
“是眠眠的朋友。”林初眠没来得及开口,陆雨晴便替她回答了。
“啧,养眼。”盛昭昭由衷地感叹。
盛昭昭性格爽朗,没有初见的忸怩,几人一边走,一边笑闹,才知她之所以失联,是因为她趁着暑假去欧洲玩了一圈。
说话间,她们在一家KTV门口停下了。
盛昭昭叹口气:“姐妹们凑合一下,学校周边太破了,只能来这儿增进感情了。”
原来是来这里……向来唱歌找不着调的林初眠沉默了,转念一想,虽然她不太会唱歌,但喝酒总不成问题。
林初眠发誓,如果她能预见后来的事,她宁愿把调跑到青藏高原,也不会沾一滴酒。
她喝酒不容易脸红,酒量和酒品却着实不好。据室友所言,几杯啤酒下肚,她就开始胡言乱语了。等她们嘶吼一番,累得瘫在沙发上准备打道回府时,她已经分不清人了。
“咦,江湛……”她扒拉着盛昭昭的头发,眉头紧锁,“你怎么染成粉毛啊,老吴不拉你去德育处剃头吗?嗝,偏心……”
她打了一个酒嗝后,盛昭昭嫌弃地将她的脸转向另一边。
林初眠祸害的人就变成了邵雪,她捧着面前的脸仔细端详:“你的脸怎么也变圆了,都跟你说了,不要老是待在家!”嘟哝着,她像是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哦,我忘了,你在家养伤……对不起啦,你别跟我摆臭脸嘛。”
邵雪挣不开她的魔掌,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其他两位室友,奈何她看着是挺轻盈的一个小姑娘,喝醉了,抱着包厢的茶几腿,三人合力也拉不开。
陆雨晴从沙发缝里找到林初眠的手机,抓着她的手指覆上解锁键:“让江湛来吧。”
中午吃饭时,除了江景川和邵雪,其他几人并未交换联系方式。此时她们打开林初眠的通讯录,来来回回地翻了两遍,才试探着拨出那个备注为“江恶霸”的电话号码,手机却因电量低而自动关机了。
邵雪和盛昭昭接连崩溃之际,陆雨晴抿了抿唇:“我刚看了一下,还记得那个电话号码,我来吧。”
过了一会儿电话才被接起,对方的声音一如白天听到的那般清冷,陆雨晴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你好,我是陆雨晴。”
那端一阵静默,似是没想起来她是哪位,她掩去淡淡的失望,继续说:“中午我们见过的,我是眠眠的室友。”
“她人呢?”刚接起电话时的漫不经心散去,江湛的声音里究竟多了几分在意,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KTV的位置在小吃街最里面,加上大家对地形都还不是很熟,江湛找过去就难免费了些时间。
他像是刚洗过澡,头发都没来得及吹干,就一路小跑了过来,身上的皂香混着淡淡的汗味,却并不难闻。
江湛敲开包厢门,陆雨晴起身迎上去:“她睡着了。”
“谢谢,麻烦了。”江湛点点头道谢,却连正眼都没给她。
他一眼就看见趴在沙发上的人,径直走到茶几前,还未靠近,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
合着下午的事还是没让她长记性,虽然在场的都是女生,但江湛仍气得太阳穴直跳,一时又拿她没辙。
他半蹲下身,正要把人丢到背上,方才还睡得不省人事的林某人忽然动了动,歪头打量他片刻,然后——伸手一把掐住了他的脸。
“奇怪,这么快就变回去了……”她视线再往上,借着灯光看清他的发色,得出结论,“也不是粉色……你是假的江湛。”
江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沉默片刻,他无可奈何地掰开她的手,又要去背她:“跟我回去。”
跟我回去。
大半个月前,相似的场景,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林初眠像是兜头被人浇了一盆凉水,突然清醒过来,一双圆溜溜的眼清明得不像话。她慢吞吞地环视一周,甚至能口齿清晰地交代:“你们先回去吧,我有话要和他说。”
在场的人满头黑线,合理怀疑这人是借酒装疯。
殊不知,林初眠现在的记忆混乱地停留在假期里的一个夜晚。
时间拨回半个多月前,八月中旬,B市。
这个时间段,大家基本上该吃的散伙饭也吃了,该去的升学宴也去了,能考上大学的也都陆续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但林初眠他们班不太一样,主要表现在大家都快各奔东西了,他们还没吃上散伙饭。
她高中在本市重点高中的清北班,和江湛同班,不过,区别在于后者稳坐年级前三,而她则每学期都被“优胜劣汰制”摁在地上摩擦。
所以,后来,江湛念的是C大的王牌专业——临床医学,而她堪堪踩着调剂线,抱着一辈子不要再和数学打交道的想法,被安排在了微积分、线性代数一样不落的商学院,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所谓优胜劣汰制,只存在于一个班总共就四十来人的清北班——就是字面意思,从分班开始,按照每学期期末成绩排名,刷掉倒数三个“吊车尾”的同学,然后补进其他班的新晋学霸。
就是在这么变态的重压下,他们班才能在高考后打出“祝贺长礼中学理科清北班全体过重本线”的横幅。
也直到这时,班主任老吴才放下心来,大手一挥,批准了早该在六月举办的毕业聚餐。
大抵是高考结束这么久,大家渐渐从最初的兴奋中回过味来了,想到朝夕相处快三年的人以后或许一辈子都难见一面,心绪多少有些复杂,因此那顿饭吃得就跟断头饭似的。
“老吴,你真的辛苦了。”常年被拎去办公室挨训的清洁委员徐畅凑过去敬酒,被罚写三千字检讨都没哭过的人,彼时眼睛里竟挂了点晶莹的泪花。
老吴见他这样,跟着眼眶一红,情绪刚酝酿起来,就听徐畅继续道:“看看你这头,都是为我们熬秃的,我记得三年前,明明还没这么反光,眼泪都给我晃出来了。”
“去你的,臭小子!”老吴一掌拍过去,笑面虎似的反击,“真当我不知道你小子铆足了劲儿追学习委员呢,怎么,追到了?”
学习委员是老吴的独生女,典型的好学生,徐畅追得腿都断了,眼看就要美梦成真,老吴只一句就激得他哀号一声,连忙讨饶。
林初眠瞧见他那样,笑得幸灾乐祸的,岂料下一秒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
徐畅掉转枪口:“哟嗬,林初眠,你好意思笑,你还不是铆足了劲儿——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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