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黎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几步之外，背对着他们，看上去在专心致志地研究停车场旁边的绿化带。

“黎同学。”

谢宗叙往前走了一步。

黎漾下意识往后缩，后背在车门上撞出轻轻的一声响。

她这才发现自己被堵在他和车门之间，无路可退。

他身上有淡淡的檀木的味道，混着一点烟草的气息，和那天晚上她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先上车吧。”

他说。

黎漾猛地抬起头。

上车？

上他的车？

她脑子里警铃大作。

“不、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这边不好打车。”

“我可以走回宿……”

“我送你。”

他掷地有声。

黎漾轻呼口气，看他一眼，装作镇定：

“谢先生，真的不用了，那天晚上的事，我真的不记得了，如果有什么冒犯的地方，我……”

“冒犯的地方？还真有。”

谢宗叙挑了挑眉，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些。

黎漾被迫仰起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淡褐色的瞳仁里映着她的脸，狼狈的，慌张的，无处可逃的。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沙哑，

“比如，那天晚上，是你先抱着我不放的。”

“……”

女孩面红耳赤。

她隐约记得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她喝醉了，人不太清醒，只觉得那个怀抱很暖和，就不想撒手……

“我、我喝多了。”

她垂死挣扎。

“嗯。”

他居然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同她。

“所以我不怪你。”

黎漾：“……”

这语气，这表情，怎么听起来像是他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明明那天早上她才是那个浑身酸软走路都打颤的人！

谢宗叙话锋一转，“但是这件事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

什么说法？

黎漾脑子里一片混乱，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拉开后座的车门。

“上车吧，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那天晚上的细节吗？

黎漾光是想想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不……”

“黎同学。”

他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却莫名让人不敢反驳。

“你确定要在停车场讨论这件事？”

黎漾下意识看了看四周。

停车场里虽然车不多，但偶尔有人经过，已经有两个人朝这边看了。

她要是再跟他僵持下去，万一被人认出来……

她咬了咬嘴唇，一狠心，钻进了车里。

车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车内空间宽敞，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香，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冷气。

黎漾缩在座椅一角，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车门缝里。

谢宗叙从另一边上车，在她旁边坐下。

车里的空间很大，可他坐进来的时候，空间仿佛瞬间变小了，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热度。

“赵岩，你先在外面等。”

“好的谢董。”

赵岩应了一声，车门再次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现在车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黎漾的神经绷成一根弦。

“放轻松。”

谢宗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没动。

他也没再说话。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黎漾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那天晚上，你是怎么去的酒店？”

他开口。

黎漾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不太清楚，是我朋友过生日，我喝多了，后来想找个地方睡觉。”

谢宗叙：“你自己一个人，没有同伴陪你？”

“没有，当时喝太多了，我就跑错了房间……”

谢宗叙没说话。

黎漾偷偷侧过脸看他，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目光沉沉的。

她连忙收回视线。

“跑错房间之后，还记得什么吗？”

他问。

记得什么？

记得他吻她的时候有多用力，记得他的手指在她身上留下的温度，记得他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这些能说吗？

当然不能。

“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硬着头皮说。

“是吗。”

他语气淡淡，听不出信了没有。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二维码。

“加个微信。”

黎漾愣住。

“加了微信然后呢？”她小心翼翼地问。

他波澜不惊回道：“然后等我想起来要怎么追究你的责任，再告诉你。”

黎漾：“……”

追究责任？

明明是她说要追究责任才对吧！

她才是那个莫名其妙失了身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跟他讲道理，

“谢先生，那天晚上的事，我们都有责任，不能只怪我一个人……”

“嗯。”

他又点头了。

“所以我没报警。”

黎漾到嘴边的话全堵了回去。

报、报警？

这种事他报警？

他是受害者吗他？

“是你先招惹我的。”

他说，语气平静无波。

“我喝多了！”

“喝多了就可以随便抱人？”

“我……”

“抱完就连个联系方式都不加，那天早上我在床头放了一张名片你没看见？”

“……”

黎漾傻眼，她的确看见了，但她刻意没去看。

黎漾看他一眼，他注视着她，眼神里竟然有一丝……委屈？

黎漾怀疑自己眼花了。

他一个身家千亿的集团董事长，日理万机，开会签合同应酬不断，只是一夜情而已，对他来说影响这么大吗？

他那表情，那语气，活像是她对他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然后始乱终弃了一样。

“谢先生，”她艰难地开口，“你是不是搞反了……”

他忽然倾身过来。

黎漾吓得往后一缩，却被他困在座椅和手臂之间。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那天晚上，你主动坐在我身上，不记得了吗？”

黎漾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她、她坐他……身上？

“你说帅哥你长得真俊，我来宠幸你。”

“……”

黎漾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喝醉了到底干了些什么？

他把手机又往她面前递了递，

“先加微信。”

黎漾看着那个二维码，手指颤颤巍巍地点开扫一扫。

“滴”的一声，好友申请发送成功。

谢宗叙拿起手机点了通过，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好了，你可以走了。”

黎漾愣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等我想好怎么处理这件事，再联系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

黎漾别开眼，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才好。

她推开车门，脚刚沾地，就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黎漾。”

她回头。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下次再见。”

说完，车窗升了上去。

黎漾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出停车位，拐上主路，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

微信列表里多了一个对话框。

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

名字只有一个字母：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