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老兵不屑地哼了一声：“大学里能练出这手擒拿？刚才那招切腕压肘，那是侦察兵的一招制敌。你小子，有点意思。”

老兵没有提处分的事，反而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扔给祁同伟一根：“我是这节车厢的班长，叫老黑。这路上还要走三天，你帮我盯着点。谁要是再敢炸刺，不用给我面子，只要不打残，随便收拾。”

说完，老黑瞥了一眼对面的王虎：“听见没有？都给我老实点！”

王虎吓得一缩脖子，连连点头。

老黑走了。

祁同伟拿着那根烟，在鼻子上闻了闻，别在了耳朵上。

他知道，自己在军旅生涯的第一关，算是过了。

在部队，没人同情弱者。

你只有展示出足够的獠牙，别人才会尊重你。

火车鸣响了汽笛，哐当哐当开动了。

窗外的汉东市开始缓缓倒退。

祁同伟看着窗外。

远处的高楼大厦，近处的破旧民房，都在视野里变得模糊。

带着两辈子的记忆，带着对权力的渴望，更带着对这个国家未来的预判。

我要走的这条路，注定是孤独的。

但他不怕。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从陈阳手里抢过来的照片。

那是他们大一时候的合影，笑得那么灿烂。

祁同伟把照片撕得粉碎，顺着车窗缝隙扔了出去。

纸屑在风中飞舞，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再见了，陈阳。”

“再见了，过去的祁同伟。”

汉东军区新兵训练基地的卡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三个小时，终于停在了一片红砖红瓦的营房前。

车厢挡板“哐当”一声被放下来，激起一片黄色的尘土。

“下车！都愣着干什么！等我也把你们抱下来吗？”

新兵连连长苗宏站在车下，手里掐着一块秒表，吼声比卡车的柴油发动机还响。

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那双眼睛像鹰隼一样在每一个新兵脸上扫过

祁同伟把蛇皮袋往背上一甩，单手撑着车厢边缘，利落地跳了下去。

动作轻盈，落地无声，甚至连膝盖弯曲缓冲的幅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站在旁边的老黑班长眼皮跳了一下。

行家看门道，就这一手下车动作，没两年的底子练不出来。

其他新兵就没那么潇洒了。有的跳下来摔了个屁墩儿，有的把行李砸在了脚面上，疼得龇牙咧嘴。

王虎虽然壮实，但落地时也是震得一身肥肉乱颤。

队伍很快集合完毕。

苗宏背着手，走到队伍面前。

他的目光在那张花名册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准确地锁定了站在排头的祁同伟。

“祁同伟。”苗宏喊了一声。

“到！”祁同伟立正。

“听说你是大学生？还是个学生官？”

苗宏说。

“高副司令亲自打招呼送来的，怎么，你是来这就镀金的，还是来体验生活的？”

这话说得很刺耳。

周围的新兵都把目光投向祁同伟，眼神里充满了异样。

在九十年代初的部队，大学生士兵是稀罕物，但也往往被打上“娇气”、“眼高手低”、“不能吃苦”的标签。

尤其是这种上面有人打招呼送来的，更是被基层官兵视为“关系户”。

祁同伟目视前方，没有任何辩解，只是平静地回答。

“报告连长，我是来当兵的。”

“当兵？”苗宏冷笑一声，“当兵可不是靠嘴皮子。在我这儿，没有什么大学生、小学生，只有合格的兵和不合格的孬种。别以为读了两天书就觉得高人一等，到了战场上，子弹可不认识你的文凭。”

苗宏转过身，对身边的指导员李大为说。

“把这个大学生分到一排一班。老黑，你带他。”

老黑班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怀好意的说。

“连长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大学生。”

“都听好了！部队的第一课，不是打枪，是整理内务！”

老黑站在宿舍中间，指着床上那些蓬松得像面包一样的棉被。

“在部队，被子就是你们的脸，脸能不能要，就看被子叠得怎么样，三分叠，七分修，给你们半个小时，把被子给我叠成豆腐块！叠不好的，抱着被子去操场上跑圈！”

新兵们顿时哀嚎一片。

这新发的被子又厚又软，里面全是空气，别说豆腐块，能叠成个方块就不错了。

王虎在那儿跟被子较劲，累得满头大汗，那被子却像个发面馒头，怎么压都鼓起来。

“这玩意儿咋整啊？这也太难为人了！”

王虎抱怨道。

老黑背着手在过道里巡视，手里拿着一根板凳腿，看谁叠得不像样就在床上敲两下。

走到祁同伟床前时，他停下了脚步，准备看这个大学生的笑话。

然而，老黑愣住了。

祁同伟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那儿死命地压被子。

他坐在小马扎上，不慌不忙地把被子摊平，先用湿毛巾把被子的折痕处细细地擦了一遍，让棉花纤维吸水软化。

然后，他拿起那把木质的直尺，沿着折痕位置用力地划压，每一次下手的力道都极重，但又不会划破被面。

那是老兵才会的“修被子”技巧。

紧接着，祁同伟开始折叠。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步骤。

提、压、折、修。

那一双修长的手仿佛有魔力，蓬松的棉被在他手里变得服服帖帖。

十分钟。

一块棱角分明，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出现在床头。

祁同伟用拇指和食指捏出被子的棱角，那是传说中的“苍蝇飞上去都会劈叉”的直角。

老黑手里的板凳腿僵在半空中，半天没放下来。

他看了看被子，又看了看祁同伟。

“你小子……”老黑咽了口唾沫，“以前家里有人当过兵？”

“报告班长，没有。”祁同伟站起身，立正回答，“在书上看过教程，自己琢磨的。”

老黑围着那床被子转了两圈，掏出直尺量了量高度，“你这琢磨得比我这八年老兵都标准。这被子简直就是艺术品。”

周围的新兵都围了过来，看着祁同伟床头那块像是用刀切出来的豆腐块，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