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老太太非要留蒋妍住下，说天黑了路不好走，明天再回去。蒋妍连忙说不用，舅妈还在家等着呢。

“那让小天送你。”老太太拉着蒋妍的手，送到门口，“姑娘，以后常来啊，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蒋妍心里一暖：“谢谢奶奶。”

“谢啥谢，都是自家人。”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又冲陆天一说，“慢点开，别着急。”

陆天一应了一声，已经发动了车子。

蒋妍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缓缓开出巷子，后视镜里，老太太还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们。

“你奶奶真好。”蒋妍说。

陆天一“嗯”了一声，没多说。

车子开上镇上的主路，两边的路灯昏黄，偶尔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这个点儿，镇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上空空荡荡的。

蒋妍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发呆。

“吃饱了吗？”陆天一忽然问。

蒋妍愣了一下，回头看他：“饱了，都快撑死了。”

陆天一嘴角微微上扬：“我奶做饭是挺好吃的。”

“何止是好吃，”蒋妍想起那桌菜，“我都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饭了。”

陆天一没接话，但车速好像慢了一点。

蒋妍忽然想起什么，问他：“你奶奶一个人住？”

“嗯。”

“那你呢？你不是说县城有房子吗？怎么不接她过去住？”

陆天一沉默了两秒：“她不肯，说在镇上住惯了，有老姐妹聊天。”

蒋妍点点头，懂了。老人就是这样，恋旧，离不开熟悉的地方。

车子拐进老街，路更窄了，两边都是老房子，有些门口还亮着灯。

“前面巷子口停就行，”蒋妍指着前面，“我走进去。”

陆天一没说话，直接把车开进了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停着电动车自行车，陆天一开得很慢，车技倒是稳，一点没刮着。

“哪家？”他问。

“前面，第三家。”

车子在红漆铁门前停下。

蒋妍解开安全带，正要开门，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明天要搬过去？”

“几点？”

“越早越好，我想早点收拾出来。”

陆天一想了一下：“九点，还是镇口公交站。”

蒋妍愣了一下：“你还来接我？”

陆天一看着她，表情淡淡的：“怎么，不愿意？”

“不是……”蒋妍顿了顿，“你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坐公交也行。”

“公交一个小时一趟，你等得起？”

蒋妍没话说了。

“九点，”陆天一说，“别迟到。”

蒋妍点点头，推开车门：“谢谢。”

“嗯。”

她下了车，刚关上车门，副驾驶的车窗就降下来了。

陆天一从车里看着她：“明天多穿点，降温。”

蒋妍愣了一下，点点头：“好。”

车窗升上去，车子缓缓开走，尾灯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蒋妍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好几秒。

推开铁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厨房亮着灯。

蒋妍走进去，舅妈正坐在厨房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回来了？”

“嗯。”

“吃了？”

“吃了。”

舅妈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探究的意思：“跟那个陆教练吃的？”

蒋妍在凳子上坐下：“嗯，去他奶奶家吃的。”

舅妈眼睛亮了一下：“都见家长了？”

“不是见家长，”蒋妍连忙解释，“就是下雨，他送我回来，正好他奶奶家顺路，就被拉去吃了顿饭。”

舅妈笑了一声：“顺路？他奶奶家在哪儿？”

“镇东头。”

舅妈看着她，那表情好像在说“你当我傻”。

蒋妍被看得有点不自在，转移话题：“我明天搬走。”

舅妈手上的动作停了：“搬哪儿？”

“县城，他拳击馆有个休息室，租给我，三百一个月。”

舅妈愣了一下：“三百？这么便宜？”

“嗯，他说是之前他休息的地方，空着也是空着。”

舅妈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

“妍妍，”她看着蒋妍，“你跟舅妈说实话，你跟这个陆教练，到底啥情况？”

蒋妍想了想：“没啥情况，就是认识。”

“认识就让你住他那儿？”

“他拳击馆正好缺前台，我去上班。”蒋妍顿了顿，“舅妈，你想多了。”

舅妈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舅妈不是多心，”她叹了口气，“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住，要小心点。那个陆教练，你了解他吗？”

蒋妍想说“不了解”，但话到嘴边，又想起今天的事——他帮她找房子，带她看房，送她回家，还让她去奶奶家吃饭。

好像是不太了解。

但又好像，没那么陌生。

“我会小心的。”她说。

舅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择菜。

蒋妍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晾衣绳下面。

她的衣服已经干了，摸着软软的，有洗衣液的香味。

第二天早上，蒋妍八点半就出门了。

她带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就是全部家当。

舅妈站在门口送她，表情有点舍不得，又有点释然。蒋妍懂那种复杂——既心疼她，又松了一口气。

“有事打电话。”舅妈说。

“嗯。”

“钱不够了说。”

“嗯。”

“那个陆教练，要是对你不规矩，你就回来。”

蒋妍笑了：“舅妈，你想哪儿去了。”

舅妈也笑了，挥挥手：“走吧走吧。”

蒋妍拖着行李箱，往巷子口走。

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舅妈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冲舅妈挥挥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镇口公交站，陆天一的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蒋妍走过去，陆天一正靠在车门上看手机。看见她过来，他把手机收起来，绕到后面打开后备箱。

蒋妍把行李箱放进去，刚要往后车门走，陆天一已经拉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

蒋妍看了他一眼，坐进副驾驶。

陆天一关上门，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

“吃早饭了吗？”他问。

“吃了。”

“吃的什么？”

“粥，馒头。”

陆天一“嗯”了一声，没再问。

车子开出镇子，往县城方向去。

今天天气好，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蒋妍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心情忽然很好。

“拳击馆的休息室，”她忽然开口，“你之前经常在那儿休息吗？”

“偶尔。”

“那以后你就没地方休息了。”

陆天一偏头看了她一眼：“怎么，怕我没地方睡？”

蒋妍被噎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开了40多分钟，到了拳击馆，陆天一帮她把行李搬上二楼。

休息室还是昨天那样子，但床上多了套新的四件套，淡蓝色的，看着很干净。

蒋妍愣了一下：“这是……”

“新买的。”陆天一靠在门框上，“昨天那套我睡过，你肯定嫌弃。”

蒋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柜子给你腾了一半，”陆天一说，“书桌抽屉都是空的，你自己收拾。”

蒋妍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这些多少钱？我转给你。”

陆天一看了她一眼：“不用。”

“那怎么行——”

“就当是欢迎新员工。”陆天一打断她，“收拾好了就下来，我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说完他就下楼了。

蒋妍站在房间里，看着那套新的四件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挂进柜子，她的几件衣服和陆天一的几件衣服并排挂着，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台子上多了她的牙刷牙杯。

护肤品放在书桌上，旁边是陆天一留下的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

她收拾完，站在房间中间，转了一圈。

十平米的小屋，从此就是她的地盘了。

窗外传来楼下拳击馆的声音——沙袋被击打的闷响，学员的喘息声，陆天一低沉的口令声。

蒋妍走到窗边，往下看。

陆天一正在给学员做示范，动作干净利落，一拳出去，沙袋荡起老高。

冬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