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姚宁稚见他困惑的反应，果然证实了自己心中的猜疑！
“他们结婚八年，据我所知，每年今天，陆竟衡都会陪着徐慢去祭拜她的父母。虽然我和陆竟衡婚期将近，但我也不是小心眼的人，毕竟徐慢举目无亲，她如今能依靠的人无非就是陆竟衡了。”
“你说什么？”沈天涯转身，瞳孔震惊地盯着她，后脑勺在收到某个信息后开始钝痛。
姚宁稚话锋故作偏离，“我的意思是，沈书记，你要是真的喜欢徐慢，就别让她孤苦无依的，这种事情，你该积极点。”
沈天涯的声音失了真：“你说什么？她的父母，她的父母，什么时候，走的？”
姚宁稚得意浅笑，“不是吧，全望城人都知道徐家那段悲惨的事迹，徐慢的父母早在八年前就死了。也是，过去八年这么久了，沈书记又是刚到望城几个月，没听说也很正常。”
“八年？什么意思？她的父母，死了......八年？”沈天涯似乎无法接受自己所听到的内容，脑中嗡鸣，像收音机突然卡顿，刺耳的杂音淹没所有思考能力，只剩一句“不可能”在颅内循环。
“是啊，都八年了，当年徐家破产，也就是在这一天，徐慢的父母被债主和仇家逼到她家公司的天台，两个人从九楼跳下来，当场死亡，听说那个时候徐慢就在公司大门口，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母......唉。”
八年前，今天，破产，跳楼......沈天涯的整张脸早已血色褪尽，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纸，无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后来徐慢躲在徐家别墅，那些人也够丧心病狂的，说要烧了她的家，还要把她活活烧死！幸好陆竟衡及时救下了她，帮徐家还清了所有债务，条件就是徐慢跟他结婚！”
沈天涯背囊僵硬，喉管仿佛被无形的线拉扯着，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剩喉结上下滚动，徐慢这么凄惨的过往，他竟然毫不知情！
“所以，算起来，徐慢不是因为爱情嫁给陆竟衡的，她也是迫于无奈啊！”姚宁稚继续说着：“你也不要怨她为了钱嫁给陆竟衡，至少，陆竟衡救了她的命，还清了徐家的债务，保住了她父母的一世清白！你也知道徐慢的为人，她那么善良，当时又才二十岁，肯定要跟着陆竟衡！”
沈天涯的意识不断在抗拒这些话，但对徐慢的疼惜却溢满了心口。
“而且，她嫁进陆家的这些年，根本过得不好，陆家人都骂她是克星，不仅克徐家，还克陆家，出生那天克死了自己的爷爷，刚满20岁又克死了自己的父母，结婚第二天，陆爷爷就离世......”姚宁稚一记叹息，哭腔上涌，“现在我回来了，陆竟衡立刻就跟她离婚，说明陆竟衡并不爱她。所以沈书记，以我作为一个女人对徐慢的了解，她对你，不过是阔别已久，有些生疏了，只要你积极点，多关心关心她，我想，你们还是有机会的。”
姚宁稚实则在套话，她根本拿不准沈天涯和徐慢究竟是不是旧相识，她动用父亲的关系调查了沈天涯，对于他的过往，一律空白，说明他的身份绝不简单，更像是对上头直接负责，目前只知道他是林家的准女婿。
在权力高度集中的京都城，林家和姚家的势力范围不相上下，但两家不属于同一个派系，林家父子都是反贪局的权威人物，林家女儿林海棠又是一名战绩优异的律师。
那次在婚纱店门口，她就看出了沈天涯对徐慢不一般，想必有一段痛彻心扉的感情纠葛！公共场合，彼此身份都惹眼，他还不顾一切打了陆竟衡，就可以看出，他在乎徐慢！
她今天找上门，目的就是助沈天涯得到徐慢，一是让陆竟衡对徐慢仅剩的念想破灭，只有她和沈天涯在一起了，陆竟衡才会顾忌彼此的身份而不再联系徐慢。
二是，拆散沈天涯和林海棠，阻止他们在官场上强强联手，对姚家可是莫大的帮助。
最让姚宁稚气不过的是今天，陆竟衡明明忙得打盹的时间都没有，她面都见不到，却还是抽出一天的时间去陪着徐慢，她怎么能忍！
沈天涯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蜷缩、攥紧，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甚至微微发抖！姚宁稚还在说着什么，他也听不进去了，周遭的声音忽远忽近，都被屏蔽在体外，唯有心跳在鼓噪如雷。
她的父母死了？死在她20岁生日那天？她婚姻不幸、无依无靠地熬了八年之久？
不对，不是这样的，他完全可以不用相信姚宁稚的话！她在骗人，她在胡说八道！可是......
他想起徐慢说的：“你凭什么恨我！我最无助的时候，你在哪里？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在！”
“沈天涯，你凭什么恨我？我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你在哪里？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一个又一个，你为什么不接！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沈天涯无法想象徐慢的痛苦，自己仿佛就是罪孽深重的杀人凶手，他为什么不在她身边！
她给他打电话求救的时候，是不是躲在家里，被那么多凶神恶煞的人围堵着，她那么可怜那么无助，她肯定害怕极了，自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救命稻草了，可是，每一个拨打出去的电话，都石沉大海！
青桐公墓，两人一袭黑衣站在墓碑之前，盛夏的太阳炙热无度，要不是一旁高大的柏树遮了些阴凉，直射之下便是皮肉滚烫了。
陆竟衡口袋的手机一直在震动，掐灭了三通来电后，不耐烦地调至了静音。
徐慢已经看到了，联想起最近百川闹上新闻的事情很多，公司项目也处处受阻，“你有事就去忙吧。”
“迟点再说。”陆竟衡的声音清冷而坚定。
大概是联系不上陆竟衡，紧急电话打到了肖墨那里，肖墨急匆匆地跑近来，欲言又止。
徐慢知道他多半是碍于自己在场而不敢说出来，主动问道：“出什么事了？”
肖墨看了看陆竟衡，抖了抖胆子，“陆总，姚小姐的父亲在半个小时前突然倒地不醒，现在送往医院抢救，姚小姐说，说，她现在赶往机场，四十分钟后有航班飞京都，要您，要您赶紧过去与她汇合，一同回姚家。”
陆竟衡听到这个消息，多少还是有些担忧的，除去姚镜明是姚宁稚的父亲，姚镜明目前还与百川集团牵扯颇深，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商圈，他必须时刻留意。
徐慢很明白，他如今的身份是姚宁稚的未婚夫，婚期将近，准岳父进了医院这么大的事，他肯定要到场，推了推他，“你快去，别耽误了航班。”
陆竟衡琢磨了几秒钟，瞪了一眼肖墨，“今天飞京都的航班下午还有没有？”
肖墨还来不及回话，徐慢就推着他走开了几步，“干嘛要拖到下午，这里去机场不用四十分钟，还来得及，你快点！你已经来过了，我爸妈知道的，你该做的都做了，快去吧，别让姚小姐着急！”
陆竟衡不愿意，他今天安排好的各种计划才刚开始，“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我们完事了再说！而且人已经送去医院了，有医生，我迟点过去没关系。”
“大白天的有什么不放心，司机不是在下面等着我吗，我也想单独跟我爸妈说会儿话。”徐慢佯装无所谓，“太阳太大了，我差不多也就回去了。”
陆竟衡无奈至极，徐慢不断劝说，犹豫再三后还是选择离开。
“别在这里站太久，你的腿受不了。”
“我知道。”徐慢望着他大步流星走远的背影，总有股孤寂落寞的感觉，郁结在心口久久无法散去......
蝉鸣在如针的柏叶间炸开，尖锐的声音刺痛耳膜，在脑子里绷成一根正在慢慢断裂的弦。
徐慢眯着眼抬头望天，明明阳光扎人、万里无云，却总感觉灰蒙蒙的。
沈天涯顶着炎炎的烈日跑来，每跑向她一步，就寒如刺骨一分。
徐慢回头看向脚步声的来源，惊讶，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蝉鸣被打断，集体噤声。在停顿的刹那，两人远远相望的余光仿佛有了锯齿，正在割裂某一段记忆。
沈天涯冲到她面前停下，眼里全是心疼，这个女人......好生脆弱，又透着坚强，她独自一人单薄的身子，几乎令他窒息。
徐慢怔怔地看着他，阳光太过刺眼，很难确定他的眼眶里是否有液体在打转。
两人对视许久后，沈天涯才吃力地把目光转向墓碑，她父母的黑白照、“慈父母”及“孝女”的字样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直直插入他的心脏！
徐慢离得近，感受到了他烘热的体温和急喘的呼吸，抬眸看去，他紧咬的腮帮鼓起，脸颊的汗水直流到脖颈，双臂垂直，双拳紧握，像是在隐忍什么巨大的痛苦。
沈天涯的心口空荡荡地发疼，蓦然想起以前......他和徐慢在高考后确认关系，他来到徐家父母面前，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后来，他得到家长的许可，和徐慢来往愈加频繁，与她父母的交集就渐渐多了起来，经常一起吃饭，彼此熟络。徐慢是独女，她的父母对她极为宠爱，虽然对他有了肯定，但还是屡次苦口婆心，生怕徐慢受了半点委屈，还有很多次和他一起，瞒着徐慢，给她制造各种惊喜，无时无刻都让自己的女儿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公主。他是羡慕的，也是喜欢他们的，他也明明记得，她的父亲口口声声“警告”他，不能做对不起徐慢的事，必须对她一心一意，她要是有任何不开心就会收拾他......
可如今，在他面前的，就是一块冰冷的墓碑。
他一言不发，徐慢同样没有开口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着。
一宽厚，一纤细；一高大，一娇小。
知了正在小心翼翼地酝酿着，嘶哑而又低沉的蝉鸣，时断时续，几番试探后，大概以为树下的两人归于平静，便再次畅快地震动鼓膜，高亢的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树梢倾泄而下，响彻天空，锻打出独属这个盛夏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