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他操控轮椅，缓缓从阴影中行出，朝着与姚清离开相反的方向，沉默地滑去。背影依旧挺直孤峭，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的已不仅仅是阴郁和暴戾，更多了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灼人的痛苦和……一丝近乎绝望的偏执。
有些东西，越是压抑，越是躲避，便越是疯狂滋长。如同地底奔涌的暗流，终有一日，会寻到裂缝，破土而出，吞噬一切。
——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姚清心里那点想要回去的念头，却像野草一样，烧不尽，吹又生。每次夜深人静，或者独处发呆时，对家人的思念和对现代生活的眷恋，就会像潮水般涌上来，淹得她喘不过气。
她知道自己不能放弃。万一……万一有什么契机呢？万一那让她穿越过来的湖水，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这日，她又寻了个机会，在后门附近“偶遇”了王斌。这次，她没急着吐槽沈从寰，而是状似无意地打听起别的事。
“王大哥，你常在外头跑，可知道咱们盛京城外，或者附近，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湖？就是……嗯，可能有点深，水流比较急，或者传说比较多的那种？”姚清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尽量掩饰着内心的急切。
王斌正在清点刚运进来的山货，闻言想了想：“湖？城外倒是有几个。城西的碧波潭，水是挺清的，不过不算深，夏天好些人去游水。城南的落雁湖，大是挺大，水也深，但还算平静。要说特别的……”他挠挠头，“城北倒是有个地方，叫‘沉渊涧’，其实算是一处深潭，连着地下水脉，水是活水，又急又深，听说还淹死过不少人，附近百姓都绕着走，说那里头不干净，有……有水鬼索命。平日里基本没人去。”
沉渊涧？又急又深？人迹罕至？
姚清的心猛地一跳。这描述……和她当初爬出来的那个地方，有几分相似！难道就是那里？
“沉渊涧……具体在城北什么位置？离咱们府远吗？”她连忙追问，眼睛都亮了几分。
王斌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在北郊十里坡再往北，挺偏的，骑马也得大半个时辰。妹妹，你问这个干嘛？那地方可去不得，邪性得很。”
“没、没什么，”姚清连忙按下心中的激动，扯出个笑容，“就是前些日子听厨房的刘婶闲聊说起，有点好奇。既然危险，那肯定不去。”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把这个“沉渊涧”牢牢记住。北郊十里坡再往北……有机会，她一定要想办法去看看！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入口”，说不定，也是“出口”！
又聊了几句闲话，姚清心里装着事，便想先回去。刚转身，就听见一阵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轮椅转动声，从旁边的竹林小径传来。
姚清身体一僵，心里哀叹：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今天明明没去招惹他啊！
沈从寰操控着轮椅，不紧不慢地驶了出来。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暗纹的锦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冷峻。他先是冷冷地扫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王斌，那目光像冰锥，刺得王斌浑身一凛，连忙低下头，行了个礼，抱着东西匆匆退下了。
然后，他的视线才缓缓落到姚清身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化不开的阴郁，和一丝压抑着的、尖锐的烦躁。他刚才“恰巧”路过，又“恰巧”看到了她和王斌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的样子。她对着王斌时，那眼中闪烁的好奇和隐约的急切，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他眼里。
“怎么，”沈从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讥诮，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在本世子这里捞不着好处，便退而求其次，去那跑腿的下人那里，讨点小恩小惠，换些街谈巷议的零碎消息？姚清，你的眼光，也就如此了。真是……鼠目寸光。”
他刻意加重了“小恩小惠”和“鼠目寸光”，心里那股因看到她与王斌亲近而生的、混合着嫉妒与不甘的邪火，烧得他口不择言。他想起庙会上，她曾当众说“在她心里，世子就是比他们好”。当时那话曾在他死寂的心湖投下石子，可现在看来，不过是她情急之下的敷衍之词，是骗人的鬼话！她转头就能对别人笑得毫无阴霾，对他却只有恐惧和躲避。
姚清听着他这没头没脑、夹枪带棒的话，心里简直莫名其妙。她又哪里惹到他了？她跟王斌说几句话怎么了？打听点消息怎么了？碍着他哪只眼了？还“鼠目寸光”？她打听的可是关乎她能不能回家的大事！
一股火气也蹭蹭往上冒。但理智及时拉住了她。不能硬杠，不能硬杠。跟疯子讲道理是没用的。她现在还得在国公府混，还得找机会去沉渊涧，不能彻底得罪这位爷。
深吸一口气，姚清努力压下心头的吐槽和火气，重新挂上那副标准的、恭顺的面具，甚至还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意，声音尽量放得轻柔：
“世子说笑了。王大哥是府里的老人，对盛京熟悉，奴婢只是偶尔向他请教些杂事，并无他意。”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瞟了一下沈从寰阴沉的脸，心一横，索性顺着那天庙会的话头，昧着良心，用哄小孩的语气，低声补充道：
“至于世子说的‘好处’……奴婢身份低微，不敢奢求。只是，奴婢还记得，在奴婢心里，世子……始终是极好的人。那日庙会上，奴婢所言，字字出自真心。”
她说完，自己心里都打了个突，脸颊微微发热。这话说得她自己都快信了！什么“极好的人”？明明是个阴晴不定、以折磨她为乐的暴君！但为了暂时安抚这尊煞神，她也只能睁眼说瞎话了。
果然，这话一出，沈从寰猛地怔住了。
他脸上那层冰冷的讥诮和即将爆发的怒火，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凝固。他死死地盯着姚清，试图从她低垂的眼睫、微红的脸颊和那看似诚恳的表情中，找出丝毫作伪的痕迹。
她说……他是极好的人？还说庙会上的话，字字真心？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