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林秀禾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了下来。她知道，这所学校的大门，彻底向她敞开了。
林秀禾从教室里出来，院子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七八个人。
这会儿已经是中午了，日头渐渐毒了起来。他们没有去吃饭，也没有回家，就那样一直老老实实地站在树荫底下，时不时焦急地朝考场的方向张望。
看到林秀禾出来，那几个人立刻局促地迎了上来。方才嘲讽得最大声的那个穿着灰布工装的青年，两只粗糙的手不安地搓着衣角。
“那个……同志。”青年局促地开了口，猛地朝林秀禾深深鞠了一躬，“我叫陈大勇，是县机床厂的！刚才在报名处，对不住！”
他涨红着脸，两只沾着点机油洗不净的粗糙大手不安地搓着衣角：“我们几个在这儿等了你一上午，就是想当面跟你道个歉。你是烈士的后代，我们刚才那样笑话你，就不对！”
“是啊，妹子，你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旁边一个穿着碎花罩衣的大姐也红着脸，“我们真不知道情况，以为你和以前那些弄虚作假的人一样。你不知道，我们早上排队就遇到好几个了。”
这个年代，人们的心思大多数是质朴而纯粹的。对于为国捐躯的烈士，他们骨子里有着最崇高的敬畏。
林秀禾静静地看着他们满怀歉意的脸，前世在顾家受尽冷眼的冷硬心肠，此刻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声音清亮：“不用放在心上。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去吃饭吧。”
陈大勇说道，“林同志，你吃了吗？遇到就是缘分，以后大家都是一个学校的，一起去吃吧，我请客。”陈大勇大气的拿出钱包来，里面鼓鼓的，一看就是很有底子。
林秀禾推辞，“不用。”
这时，那个长着圆脸、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姑娘凑了过来。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用透明玻璃糖纸包着的水果糖，塞进林秀禾的手心里。
圆脸姑娘脸颊红扑扑的：“同志，我叫唐麦穗，也是今天刚报上名的。”
突然听到王老师的声音：“校长，我真不骗您，真的是双百分，没上过学，都是自学的，还是烈士家属呢。”
林秀禾顺着声音转头，就看见西厢房那头的月亮门里，呼啦啦走出来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头发花白、穿着洗旧中山装的老者，手里正紧紧捏着两张试卷，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激动得连连点头。这正是速成中学的孙校长。紧跟在他身后的是王老师、大步流星的李主任，还有赵老师。
“校长，人在这儿呢！”王老师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老槐树下的林秀禾，赶忙笑着招了招手。
这阵势，把陈大勇和唐麦穗几个人全给看愣了。他们下意识地往两边退了退，屏住呼吸，让出一条道来。
孙校长快步走到林秀禾面前，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朴素、身形单薄的姑娘，目光最后定格在她那双沉静透亮的眼睛上。
“算术一百分，语文也是一百分！最难得的是那篇作文，写得有骨气，有见地！王老师说你没正经上过学堂，全靠自己捧着书本自学，很不错！”
孙校长的话音刚落，老槐树下顿时陷入了一片倒吸凉气的死寂。
陈大勇还维持着掏钱包的动作，此刻手僵在半空，钱包差点掉在地上。他眼睛瞪得像铜铃，结结巴巴地嘀咕：“双……双百分？”
旁边那个穿碎花罩衣的大姐更是捂住了嘴，满脸的不可思议。他们知道林秀禾是有些本事的，因为他们相信一个烈士家属不会撒谎，但是没想到分数这么高。
李主任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赵老师的肩膀，“老赵啊，你今天差点就把咱们学校最好的苗子给推出门外了！我刚才已经跟校长请示过了，凭秀禾同志这个成绩，直接插班进高一的快班！”
赵老师连连擦汗：“是是是，我的错，这是咱们学校捡到宝了！”
“我的老天爷……”陈大勇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看向林秀禾的眼神，已经从刚才的愧疚和敬畏，彻底变成了看神仙一样的五体投地。在这个崇尚知识的年代，一个靠自学拿到双百分的人，在他们眼里那简直就是文曲星下凡。
唐麦穗这会儿才猛地反应过来。小姑娘激动得脸蛋通红，一把拉住林秀禾的手腕，连两条麻花辫都兴奋地颤了颤，实在是可爱：“跟我一个班，咱们以后是同学了。”
孙校长走上前：“林秀禾同志，欢迎你加入区工农速成中学。国家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你这样有底子、肯吃苦的烈士后代。你父亲在天有灵，看到你今天凭自己的真本事站在这里，一定会为你骄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