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比如好好睡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张床。比如去医院接母亲出院，把那个住了太久的病房清空，把那些用过的杯子、毛巾、拖鞋都装进袋子里，带回家。比如和同事们去吃一顿好的，不用赶时间，不用惦记着回去改图，可以慢慢吃，慢慢喝，慢慢聊天。
比如想一想，顾言琛说的那些话。
她把这些念头从脑海里赶走，坐直了身体，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图纸一张一张叠好，夹进文件夹。色卡按色系排列，放回架子上。材料样本摞成一摞，用橡皮筋箍住。咖啡杯摞在一起，打算明天早上扔。铅笔插回笔筒，橡皮放回抽屉，尺子挂在桌边的挂钩上。
每一样东西都回到它该回的位置。桌面从混乱变得整洁，从拥挤变得空旷，从一片狼藉变成一片干净的、浅木色的平面。
苏清鸢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桌面，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几天前，这张桌子上还堆满了东西，多到连放水杯的地方都没有。现在东西都收起来了，桌子空了，她的心也跟着空了一下——不是难过的那种空，而是那种“终于做完了”之后的、巨大的、无所适从的空。
就像跑完一场马拉松，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腿还在惯性作用下继续跑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然后发现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她站起来，关了电脑。屏幕从亮变暗，从彩色变成黑白，然后彻底黑了。黑色的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的、疲惫的、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释然的笑意。
她拿起包，关了灯，走出工作室。
走廊的感应灯亮了，橘黄色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长长的，淡淡的，像一个沉默的、忠实的随从，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
七月底的风，即使在深夜也是温热的，带着白天太阳烤过的柏油路面残余的温度，和远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飘来的、淡淡的烧烤烟火气。风不大，刚好够吹动她垂在肩侧的头发，刚好够把她衬衫的下摆吹起来又放下，刚好够让她觉得——夏天还在，夜还很长，一切都有可能。
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仰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城市的夜空永远是那种浑浊的、灰蒙蒙的颜色，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被无数灯光稀释过的、淡淡的灰。看不到多少星星，只有天顶上那颗最亮的，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固执的、小小的灯。
她看了那颗星星几秒，然后低下头，朝停车场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了一下。
停车场的角落，那辆黑色的轿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灯没开，引擎没响，车窗紧闭，整个车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沉睡的兽。它停的位置比之前更远了，远到如果不是她刻意去看那个方向，根本不会注意到。
苏清鸢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继续走，走向自己的车。
她的车是一辆白色的两厢小车，停在停车场的另一头，离那辆黑色轿车隔了十几辆车。她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发出“嘀嘀”两声清脆的提示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响亮，像两声小小的、礼貌的咳嗽。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仪表盘亮起来，蓝色的光，在黑暗的车厢里像一小片安静的、发光的海。她挂挡，松刹车，车缓缓驶出停车位，驶出停车场，汇入凌晨空旷的街道。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没有跟上来。它还是停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不会移动的、沉默的、永恒的存在。
苏清鸢把目光从后视镜上收回来，看着前方。
街道上空空荡荡的，红绿灯在没有车经过的路口机械地变换着颜色，红的，绿的，黄的，红的，绿的，黄的，像一个失去了观众的、还在坚持表演的演员。路两边的店铺都关门了，卷帘门拉到底，广告牌的灯也灭了，只有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一盏接一盏，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发光的长廊。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挤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有槐花的甜，有汽车尾气的涩，有烧烤摊的烟火气，有清晨环卫工人洒水后残留的潮湿。
她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明天，这个商业综合体的设计方案就要对外公示了。
她不知道甲方的反馈会是什么，不知道业内的评价会是什么，不知道等待她的是掌声还是质疑，是肯定还是否定。她只知道，她已经把自己能做的、该做的、想做的，全都做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