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为母则刚，何春华身子僵住。一想到今天下午的场景，不过一片咸肉，奶奶就拼命地打她。她挨打不要紧，可老太太压根就没想过给女儿留一口。
何春华用力吸了吸鼻子，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她咬着后槽牙，一把抢过林秀禾手里那个最沉的铺盖卷，勒在自己干瘦的肩膀上。
“妈不给你添乱。”何春华的声音抖得厉害，却透着股拼了命的倔强，“你长大了，有主意了，妈高兴还来不及，听你的。到了城里，妈有膀子力气，就算去码头给人扛大包、去大街上讨饭，也会给你找一口吃的！”
林秀禾心里猛地一酸，眼眶也热了。她知道母亲害怕，可这懦弱的女人为了她，正在拼命站起来。她一把拉住母亲的手，握得紧紧的：“妈，不用讨饭，女儿养着你！”
清晨的村子静悄悄的，几声狗吠透着清冷。
娘俩踏着晨露，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老村长家门口。
村长家的院门虚掩着，门框上挂着半旧的棉门帘，院里养的几只老母鸡正咕咕叫着啄食，东厢房的烟囱里正往外冒着灰白色的柴烟。
“大伯，起了没？”林秀禾在院里轻唤了一声。
“谁呀？进来吧。”屋里传出老村长浑厚的嗓门。
林秀禾掀开门帘走进去，老村长一家子正围在土炕上的小矮桌前吃早饭。一海碗黏糊糊的红薯粥，柳条筐里装着几个贴得焦黄的玉米面饼子，中间是一碟滴了点香油的咸菜丝儿。
“这大清早的，怎么还背上铺盖了？”
村长媳妇是个热心肠，赶紧放下筷子，去拿了两个干净的粗瓷大碗：“还没吃吧？婶子给你们盛碗粥垫垫肚子！”
何春华局促得手都没处放，恨不得把自己缩到门背后去。她连连摆手：“不吃了嫂子，我们不饿。”
林秀禾客客气气地站定，开口道：“大伯，婶子，我们待会儿就顺着大路走，去县城了。今天是想求大伯一件事。”
说着，林秀禾从怀里掏出那张昨天刚写好的、带着鲜红指印的分地字据，恭恭敬敬地放在矮桌边缘。
“大伯，村东头那三亩水浇地，是我们娘俩的命根子。但我妈腰上落了病，得进城里找大医院的大夫好好瞧瞧。我想来想去，村里我唯独信得过您。我想把这三亩地，托给大伯家来种。”
老村长放下饭碗，眉头拧成个疙瘩：“进城？秀禾，你可别怪大伯多嘴，这城里花钱如流水，连喝口水都得要钱。你们俩女人家去，连个落脚的亲戚都没有……”
“大伯，我爹当年在部队，有个老战友就在城里，我想去碰碰运气。”林秀禾随便扯了个由头，语气却很坚定，“大伯，这地您家受累种着。每年打下来的粮食，交完公粮之后，剩下的您家留四成当辛苦费，等我们在城里安顿好了，给您寄个地址，到时候麻烦大伯把我们的口粮用顺路的车捎过去。以后我们不在村里，那间东屋还得求大伯帮忙看顾着，别叫人给拆了就行。”
村长媳妇听了，眉开眼笑地，他们人口多，多种几亩地当然好，别说林秀禾给的还不少，一般留个二三成就挺多的了，这是直接给四成。她捅了捅村长，那意思很明显：你赶紧答应。
天还没亮透，柳林村的霜露重得能湿透布鞋。
林秀禾搀着何春华，步子走得极快。她们得赶在村里人起床前，去隔壁村搭那趟送货的牛车。
刚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村长媳妇裹着一件蓝布大袄，小跑着追上来。
“等等，等等！”
她跑到跟前，掀开怀里的大袄，掏出个油纸包，不由分说塞进何春华怀里。纸包里透出一股子玉米面饼子的香气，还烫手着呢。
“拿着！路上走大半天呢，肚里没食儿脚下发飘。”村长媳妇喘着气，又对何春华说道，“春华，我看出来了，你家秀禾如今是真立起来了。往后啊，你要多听闺女的话。”
到了隔壁村口，牛车已经在老槐树下等着了。牛车上铺了厚厚的稻草，坐上去软和，但也晃得人脑袋晕，不过一会儿，她就靠着妈妈睡着了。
牛车晃悠了大半天，终于在县城南边落了地。
林秀禾熟门熟路地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发出一声牙酸的吱呀声。
“妈，就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