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甜。等你们出来，妈妈给你们冲红糖水喝。”
肚子里传来一阵细碎的、欢快的动静，像是谁在里面翻了个跟头。
林秀禾走在胡同里，把手里的信封往怀里揣了揣。
她慢慢显怀了，她只需要一个让所有人闭嘴的理由。
在这个年代，结婚证是七八十年代才普及的，也没人会真的去查什么结婚证。解放初，乡下办个酒席就算是结婚了，而且这几年到处打着仗，男人参军的、牺牲的、失联的，遍地都是。
她的说法很简单：男人是军人，在部队，这就够用了。
这封造假的信就是最硬的证据。
***
推开木门，林秀禾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院子角落里的何春华。
傍晚的余晖下，何春华坐在一张小矮凳上，身边堆着像小山一样高的硬纸板和几摞已经糊好的火柴盒。她面前放着一盆熬得黏糊糊的浆糊，手指翻飞，正熟练地将纸板折叠、刷浆、粘合。
听到推门声，何春华抬起头，满是浆糊的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立刻绽放出一个无比轻快的笑容。
“秀禾回来啦！快，洗洗手，妈今天给你做了好吃的！”
何春华最近的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尤其是最近几天，因为她终于在这城里找了一份活儿。
就是糊火柴盒，这活儿干起来极其熬人，糊一千个纸盒才给一千五百块钱。一天下来能糊满三千个，有四千五百块钱。这点钱，也就能称上一斤多好面，或者买几斤粗杂粮。但何春华一点儿也不嫌少，她觉得自己终于不是个吃白饭的，终于能为女儿分担了。
林秀禾放下书包，走到水槽边洗手。
何春华已经手脚麻利地把饭菜端上木桌。精细的白米饭，外加一条香气四溢的红烧鱼。何春华现在天天去菜场转悠，人勤快又和气，早就跟卖菜的摊贩混熟了，经常能拿到最实惠的价钱。
“快尝尝，今天这鱼新鲜着呢。”
桌上的那盘红烧鱼裹着浓郁的赤酱，鱼皮被煎得微微发酥，筷子轻轻一拨，里面雪白鲜嫩的鱼肉就露了出来，蘸着浓浓的汤汁，馋得人直咽口水，旁边还搁着一碗刚出锅的紫菜鸡蛋汤，上面撒着翠绿的葱末，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秀禾确实饿了，拿起筷子刚准备吃，却发现何春华把饭菜摆好后，转身又要往院子里走。
“妈，你去哪？”
“你先吃，读书费脑子，多吃点鱼肉。我那堆火柴盒还差一点就凑够今天的数了，我赶紧糊完……”何春华头也不回，满心想着多挣几分钱。
林秀禾的手猛地顿住了。
她看着何春华那削瘦、微驼的背影，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起前世的记忆，是被奶奶蹉跎死的，其实就是常年吃不好，积劳成疾累死的。
一股夹杂着心疼与后怕的火气涌了上来。林秀禾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你不吃饭，那我也不吃了。”林秀禾的声音清清冷冷，坐在长条凳上一动不动。
何春华一听，急得赶紧转过身，对上女儿那双极其严肃的眼睛，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她本来就是个软糯温和的性子，被女儿这么一盯，只能慢吞吞地又走回桌边坐下，局促地搓着手解释：“我……我就是看着那点活没做完，想赶紧把它做完。妈不饿。”
“妈。”林秀禾盯着她，语气加重了几分，“如果你以后再这样为了干活耽误吃饭、耽误休息，明天我就把你糊的这些火柴盒全丢出去。你要是不舍得火柴盒，你就把我丢出去。”
何春华一听这话，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摆手：“哎哟！你在说什么呀？妈怎么可能把你丢出去！”
“那你现在这样没日没夜地熬，把身体累坏了，病倒了，甚至连命都没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这个世上，不就等于不要我了吗？”林秀禾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声音却倔强得不肯打颤。
何春华愣住了，看着女儿发红的眼睛，心里酸得像针扎一样。她知道女儿这是心疼自己，赶紧挺了挺单薄的胸膛，拍着心口保证：“秀禾，你别看妈瘦，妈身体现在好着呢！前几天，对门那个机械厂工人的小媳妇，买了一袋五十斤的大米，站在门口怎么都搬不动，妈过去一把就给她拎到堂屋里去了！”
看着何春华急于解释的样子，林秀禾火气散了一些。
她认真地看着何春华：“妈，你力气再大，也得按时吃饭。你一定要好好的，长命百岁。我……我不能没有妈妈。”
何春华听得眼泪一下子就滚了出来。她胡乱抹了一把脸，连连点头：“好，好！妈听你的，妈按时吃饭，妈还得看着我们秀禾念完书，考上大学呢！”
。
等吃完饭，何春华起身收拾着碗筷。
林秀禾坐在桌边，手轻轻覆在微凸的小腹上，极其平静地跟何春华摊了牌：“妈，我礼拜天，可能得去医院做个产检了。”
“咣当”一声，何春华手里的粗瓷碗砸回桌上。
“你……你说什么？”何春华的嘴唇颤抖着，脸色瞬间白了。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我有身孕了，还是三胞胎。”
何春华先是僵在原地，随即仿佛疯了一般，一把抓住林秀禾的手，目光颤抖地盯着她的肚子。其实她早该发现的！女儿这三个月都没换洗过月事带，她只当是以前在乡下亏了身子，最近正变着法儿地给她熬红枣汤，谁能想到……
“是谁造的孽？是谁？！”何春华眼底瞬间蓄满了泪，咬牙切齿，像一头发怒的老母鸡，“妈去跟他拼命！妈去公安告他！让他娶你！你可是妈的命根子，妈不能让你被人戳脊梁骨啊！”
看着何春华崩溃落泪，林秀禾心头泛起一阵酸楚。
“妈，这个孩子是顾晏辰的。”林秀禾伸手，轻轻拭去何春华脸上的泪水，眼神却冷得出奇，“三个月前，他喝醉那次。他不知道我有身孕。”
“顾家那小子？他凭什么不对你负责？！”何春华气得捶胸顿足，随即又突然安静下来，拉着林秀禾的手，红着眼眶问，“我这就去顾家，你爹是为了顾首长死的，他们家不能这么欺负人，不能！凭什么呀？”
“退婚我也认了，人家有文化，觉得咱们乡下人配不上，可是咋能欺负你就不负责？人咋能怀成这样呢？”何春华哽咽着，来回查看，似乎在想着要收什么行囊出门，她没出过远门，不知道怎么去市区，但是她想，就是走断了这一条腿，她也要去问一问。
“妈！”林秀禾抓住慌乱发抖的何春华，“妈，你信我吗？”
何春华感觉到女儿的手有力地压在她的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曾经在她怀里牙牙学语、总是低着头的小丫头，身条已经比她还高了。看着女儿那双清明、镇定得如同深潭般的眼睛，何春华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信。妈不信我闺女，还能信谁？”何春华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还带着一丝哽咽。
林秀禾扶着母亲坐回长条凳上，语气轻缓却透着极其清醒的筹谋：“妈，我不会让我的孩子生下来就当个没名没分的私生子，被外人指指点点，但不是现在去找顾家的时候，现在才三月多，胎还不太稳，我得先养好身体。”
她顿了顿，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极其冷静：“这事儿他肯定得负责，顾首长也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人。但是顾家其他人呢？他那个对象呢？我现在怀着身孕，精力有限，没那个闲工夫去跟她们扯皮、受那些不相干的闲气。”
王晓棠可不是省油的灯，就是远在市区，居然也找了人给她整出事情来。
看着母亲还是满脸担忧，林秀禾轻声安抚：“妈，你把心放进肚子里。你闺女心里有数，绝对不会吃亏。该咱们有的，我一样都不会少拿，到时候让他们拿着八抬大轿来娶我，但是现在，你得陪着我，好好的，别激动，出门也千万别对街坊四邻露出声色。咱们首要的任务，是把我的身体养好。”
何春华听着女儿这番条理清晰的话，彻底冷静了下来。可一想到“三胞胎”，她刚才那股子愤怒和慌张，全化成了揪心的疼。
肚子里的三个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外婆的担忧，刚刚还安静的肚皮里，顿时有了鲜活的动静。
大宝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稳重，像个小大人似的，只是声音奶声奶气，反差极为可爱：“妈妈，我们一定乖乖的。我保证管好弟弟妹妹，绝不在里面瞎踢腾，不让你遭罪。”
二宝气呼呼嘟嘴，脸圆成一团，像可爱的包子，喊道：“就是！等我出去了，非得狠狠踹那个坏爸爸两脚不可！谁让他害妈妈这么辛苦，还惹外婆掉眼泪！”
三宝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心疼，委屈巴巴地嘟囔：“妈妈，怀我们很辛苦吗？哎呀，好想快点出来呀……”
听着肚子里这三个小家伙“同仇敌忾”又性格分明的稚嫩奶音，林秀禾露出温暖的笑意，手掌隔着粗布褂子，轻轻覆在微凸的小腹上安抚了一下。“妈妈不辛苦呀，为了你们什么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