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他看了很久，然后翻开她发来的那份。家具器皿、衣料服饰、首饰头面、文房雅器、日用器皿、古籍字画、古方药典……每一页都是她的小楷，簪花小楷，清秀端正。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她写的一段话——“以上一百零八抬，乃沈氏清辞嫁妆。自曾祖母始，沈家女儿出嫁，嫁妆一百零八抬，不曾少过一件。今虽父母早逝，祖宅空置，然沈家规矩，不敢废也。清辞孤身北上，唯此妆奁相伴，望周家善待之，不负沈家百年清誉。”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书桌中央。窗外，海棠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几朵晚开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册子我看完了。沈家的规矩，周家不会辜负。你的嫁妆，我会让人专门辟一间库房来放。一样都不会少，一样都不会坏。”
她回了：“好。”
他又发：“那对大雁，我给它们起了名字。”
“什么名字？”
“公的叫承，母的叫辞。”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句：“周承衍，你这个人，有时候也挺不正经的。”
他看着屏幕，笑了。窗外的月亮升到最高处，照在周家老宅的屋顶上，瓦片泛着银白色的光。他把两份册子并排放在书架上，周家的和沈家的，红绸封面，挨在一起。他想，这大概就是“门当户对”的意思——不是你有多少钱，我有多大权，而是你拿出的一百零八抬，我拿出的一百零八抬，放在一起，谁也不比谁矮一头。这世上最好的婚姻，不是谁攀附谁，而是——你站着，我也站着。你看着我的时候，我不用仰头，也不用低头，刚刚好。
婚期定在下月十八，日子是周爷爷和周奶奶翻皇历选的，一个宜嫁娶、宜入宅的黄道吉日。周家这边，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一百零八抬聘礼整整齐齐码在库房里，大雁的伤也养好了，在笼子里扑腾着翅膀，精神得很。现在就剩最后一件事——去江南，接新娘子。
周老太爷发了话，说周家娶媳妇，不能让人家姑娘一个人从江南过来，那像什么话？周家的人都去，亲自去接。于是周家老宅这几天热闹得不行。周奶奶翻箱倒柜找衣裳，说去沈家不能穿得太随便，那是世家，讲究。周母也在收拾，但她心里有事——她总觉得沈家这个名字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又想不起来。周父笑话她：“你这个人，记性还不如我这个老头子。”周母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念姝带着宋时予和两个孩子提前一天到了老宅。宋子衿和宋子佩一进门就找安安和宁宁玩去了，四个孩子在后院疯跑，把周奶奶养的那只老猫吓得蹿上了房顶。周念姝站在院子里看着，忽然说：“哥，我也想去江南。”周承衍看了她一眼：“你去干什么？”周念姝说：“我去看看我未来嫂子到底有多厉害。上次在江南，我就待了三天，还没待够呢。”周承衍没理她，转身走了。周念姝在后面喊：“哥！你是不是怕我把嫂子吓跑！”周承衍头也没回：“我怕你把你自己吓跑。”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周家老宅门口就停了三辆车。周老太爷没去，九十二了，经不起长途折腾。周爷爷和周奶奶坐一辆，周父周母坐一辆，周念姝和宋时予带着孩子坐一辆。周承衍自己开一辆车，带着安安和宁宁。安安坐在副驾驶，宁宁坐在后座，两个人一人背一个小书包，里面装着他们给清辞准备的礼物——安安画的一幅画，宁宁绣的一条帕子。
车子上了高速，宁宁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了半天，忽然说：“爸爸，阿姨会不会不喜欢我绣的帕子？我绣得不好看。”周承衍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绣得很好看。阿姨说了，她很喜欢。”宁宁说：“真的吗？”安安在旁边说：“真的。阿姨不会骗人。”宁宁想了想，点点头，又趴回去看窗外的风景了。
到江南的时候是下午。车子拐进那条梧桐掩映的老街，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沈家老宅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清辞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发髻高挽，插一支白玉兰簪。她看见车停下来，微微屈膝，双手交叠在腰侧，行了一个古礼。这个动作她在心里练了很多遍，但真的做出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紧张。不是怕自己做得不好，是怕——周家的人，看不懂。
周奶奶第一个下车。她站在车门口，看着沈清辞，看了很久。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微微颤抖的嘴唇上。她说：“孩子，你起来。让奶奶看看。”
沈清辞直起身。周奶奶走过去，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像。真像。你祖母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沈清辞的眼眶红了。她说：“周奶奶，您认识我祖母？”周奶奶没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周爷爷从车上下来，走到周奶奶身边。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周奶奶肩上，轻轻拍了拍。周奶奶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她说：“进屋说。进屋说。”
一行人进了沈家老宅。穿过影壁，走过抄手游廊，到了正堂。正堂里挂着沈家祖先的画像，最上面那一幅，是一个穿明朝官服的老人，面容清瘦，目光如炬。画像下面的供桌上，摆着香炉和果品，香烟袅袅，满室清香。
沈清辞转过身，对着周家长辈，再次行了一个大礼——双手交叠，举到额头，深深弯腰，九十度。这个礼，她只对祖母行过。她说：“周爷爷好，周奶奶好，周伯伯好，周伯母好。”她一个一个地称呼，声音不高不低，像泉水落在石头上。
周爷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他说：“好孩子，起来。周家没那么多规矩。”
周奶奶说：“你起来。奶奶有话跟你说。”
沈清辞站起来。周奶奶拉着她的手，走到正堂旁边的偏厅。偏厅里供着一个牌位，上面写着——“先妣沈门沈氏太夫人之位”。那是沈清辞祖母的牌位。周奶奶站在牌位前面，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牌位上，照在周奶奶花白的头发上。她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清辞，”她的声音哑了，“你祖母……走的时候，你在不在？”
“在。”沈清辞的声音很轻。
“她……她有没有说什么？”
“她说，沈家的女儿，天塌下来，脊梁也不能弯。”沈清辞顿了一下，“她还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周家的小妹。”
周奶奶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说：“她怎么说的？她原话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