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使节收敛了先前的威严，他将明黄的圣旨妥帖收好，微微躬身，亲手从一旁的随从手中取过一只雕刻着精致云纹的紫檀木匣，递向李谦。
此时，他那张原本肃穆的脸上，已然堆起了几分笑意，嗓音也透着几分热络：“二位大人快快请起，陛下念及云州城刚刚历经反叛之厄，民生凋敝，百废待兴，特意恩准赐下这份运粮文书。”
使节视线落在那木匣上，补充道：“有了此物，日后不管是何处调集的粮草，凡经京畿及沿途大小水陆关口，皆如御驾亲临，各路州府自会优先验看放行，绝无人敢再行留难克扣。”
李谦恭敬地双手接过。这份决定了云州城内万千百姓生死存亡的运粮文书，终于稳稳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李谦双手紧紧捧着木匣，再次郑重俯首。
那使节见李谦行事进退有据、沉稳不惊，眼中闪过几分赞许。
他虚抬双手将两人扶起，语气也随之郑重了几分：“二位大人快快请起，陛下对云州局势甚为挂念，如今北陵王起兵谋反，北境诸城皆受其累，放眼望去，唯有云州传来了捷报，陛下看到奏章时可是龙颜大悦，直言云州乃是我大楚北境的‘定海神针’啊！”
说罢，他刻意压低了嗓音，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实不相瞒，如今朝廷国库早已是入不敷出，如今天下粮草多散存于各地州县，中枢调度维艰，即便是禁军的粮草，尚且要吾等多方转圜、勉强支撑，若再想筹些粮草驰援云州，当真是有心而无力了，有了这卷文书，云州便可自筹粮草，还望二位体谅陛下的苦衷，莫要心生怨怼，务必以江山社稷为念。”
林业闻言，连忙诚惶诚恐地长揖及地，恭敬道：
“上使言重了！我等世居大楚，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还请上使务必转告陛下，老朽与李都监及全城将士必将肝脑涂地，誓死守卫云州，断不负圣上隆恩！”
“好！好！好！”
那使节连赞三声，竟是后退半步，朝着二人深深作了一揖，语声极为郑重：“如此，这云州城内的万千黎民，以及大楚北境的这道门户，便悉数托付给二位大人了！”
随后，使节便在亲卫的恭敬引领下，移步驿馆后院歇息。
宽敞的正厅内沉寂了下来，只剩下李谦、林业与在一旁护卫的林峰三人。
待外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林业低头看向手中那卷沉甸甸的明黄圣旨，沉默良久，终是忍不住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问出了盘旋在心中的疑惑：“贤婿，这圣旨之中……为何会将平叛的首功记在老夫头上？老夫何德何能，受此等荣宠？”
“岳父大人多虑了。”
李谦见状，上前一步温声宽慰道：“你我翁婿如今已是一家人，本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功劳究竟记在谁的名下，于我们而言，其实并无二致。”
说到此处，李谦微微一顿，收敛了面上的温和，神色渐渐肃然起来：“况且，论起德高望重、清誉远播，放眼整个云州城，又有谁能出岳父之右？由您老出面主持大局、安抚黎庶，才是最名正言顺，也最为稳妥的安排。”
“不过，”李谦再次拱手，语气恭谨，“岳父大人毕竟上了年纪，小婿万不敢让您太过操劳，这州府衙门里的繁冗庶务、细枝末节，大可交由许在川去料理，您只需高坐明堂、总揽大局即可。”
林业闻言，连连点头：“正是这个理，老夫这把骨头，精力的确大不如前，哪还经得起那些熬折？”
说罢，他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长舒了一口气，便向李谦提出告辞。
一旁的林峰见状，赶忙抢步上前，伸手欲搀扶父亲上车：“父亲，您为了筹粮这几日几乎未曾合眼，身子要紧，且让孩儿先送您回府歇息吧……”
谁知话音未落，林业原本还算和悦的面色猛地一沉。
他大袖一挥，径直拂开了林峰的手，厉声斥道：“混账东西！怎的在军中历练了这些时日，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你如今已是李都监麾下的将领，军职在身，岂能因私情擅离职守？”
被父亲当着主将的面这一通狠批，林峰猛地缩了缩脖子，面露讪讪之色，只能老老实实地退到一旁，再不敢多言半句。
训斥完儿子，林业转过身，对着李谦郑重其事地拱手一揖，这才在随行老仆的细心搀扶下，缓缓登上了马车。
随着一阵沉闷的辘辘声响起，马车碾过覆着残雪的青石板路，渐渐没入街角，消失在冬日的寒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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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谦立在原地，待那马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方才缓缓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