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她抬头看温婉，满眼都是愧疚和心疼：“婉婉，苦了你了……一个人……”后面的话，化作一声长叹。
顾振华站在妻子身后，目光紧紧锁在孙子身上。他伸出手，用布满厚茧的指腹，极轻地碰了碰顾朝挥舞的小拳头。小家伙立刻条件反射地握住了那根粗糙的手指，握得紧紧的。顾振华冷硬的脸部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嘴角甚至牵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转向温婉，语气是军人特有的郑重，“婉婉，你是好样的。顾池……他有他的职责。家里，有我们。”
公婆的认可和承诺，让温婉心里更踏实了些。尽管顾池不在，但孩子是被双方家族全然接纳和珍视的。
沈静仪在沪市住了大半个月，恨不得把所有的育儿经验和对孙子的疼爱都倾注在这段日子里。她对顾朝的宠爱几乎毫无原则，抱着就舍不得撒手，一口一个“奶奶的心肝肉”。顾朝似乎也格外亲近这位慈祥的奶奶，在她怀里总是特别安稳，偶尔还会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一个无意识的、甜度超标的笑容，能让沈静仪乐上半天。
公婆离开后，日子重归平静，却因顾朝一日千里的成长而充满惊喜。
两个月，顾朝开始发出更复杂的音节，“咕”“咯”“哒”，像是在探索声音的奥秘。他最喜欢外公温清明，每天傍晚听到外公回家的脚步声，就会在小床上兴奋地蹬腿，挥舞胳膊，嘴里“啊噗啊噗”地叫。
三个月，顾朝掌握了翻身的技能。第一次成功从仰卧翻成俯卧时，他自己似乎也懵了，趴在那里，昂着小脑袋，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刚才发生了什么？”的茫然表情，把全家逗得前仰后合。
四个月，顾朝的视线追踪能力更强了，对色彩鲜艳的玩具表现出明确兴趣。他的笑声也出现了，不是无声的笑，而是清脆的、咯咯咯的，像摇响了一串小银铃，尤其在被温婉举高高或者挠痒痒时，笑声能洒满整个房间。
温婉的生活被这些细碎却无比真实的快乐填满了。她给顾朝拍了许多照片，记录了他每一个可爱的瞬间。她开始用画笔描绘儿子的睡颜、笑靥、好奇张望的神情，笔下线条愈发柔和，色彩愈发温暖。顾朝是她灵感的源泉，也是她情感的锚点。
邻居和旧日小姐妹来访，无不惊叹顾朝的漂亮和乖巧，羡慕温婉“命好”，生了这么个天使宝宝。温婉只是浅浅笑着，并不多言。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命好”背后，是她将所有的心力、情感，乃至对远方那人无法安放的思绪，都倾注到了怀中这个小小生命身上。顾朝是她情绪的稳定器，是她生活的全部意义。
至于顾池……
夜深人静，顾朝在她身边的小床上发出均匀轻柔的呼吸声。温婉有时会醒来，在黑暗中静静听着。然后，她会极轻地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零星的灯火。
没有消息。自从那封提及“重要任务、通信不便”的短笺后，再无只言片语。
最初的焦虑和恐惧，早已被日复一日照顾顾朝的琐碎与充实所磨平。不是不担心，而是那份担心被压到了意识的最底层，蒙上了厚厚的日常尘埃。她偶尔会想起他，想起那个沉默的、身影挺拔的男人，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写信时可能蹙起的眉头。但那种想起，更像是一种遥远的、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怀想，缺乏真实的痛感和灼热的期盼。
有时，看着顾朝某个瞬间的神情——比如当他专注地盯着某个玩具，小嘴无意识地抿成一条认真的直线时；或者当他因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而微微蹙起那淡淡的、形状好看的眉头时——温婉会恍惚一下，仿佛看到了顾池模糊的影子。
但很快，顾朝一个甜甜的笑，或者发出咿呀呜呀的小奶音，就会将她拉回现实世界中。
她的世界，现在虽然很小，很满。小到只容得下这间屋子，和屋里的母亲、儿子。满到每一天都被顾朝的吃喝拉撒睡、笑闹与成长塞得没有一点空隙，去盛放那些遥远、虚无、且她无力改变的牵挂。
顾朝五个多月时，一个春寒料峭的午后，温婉抱着他在阳台晒太阳。小家伙穿着浅蓝色的连体棉服，戴着同色系的小帽子，只露出一张玉雪般精致的小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他有些困了，长长的睫毛像停歇的蝶翼，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
温婉低头看着他，忽然发现，儿子睡梦中那无意识抿起的、嘴角微微向下拉的弧度，以及那即便放松时也未完全舒展的、极淡的眉间纹路，竟与记忆中顾池那张证件照上的神情，有了惊人的重合度。
她的心跳，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
怀中的顾朝在睡梦中轻轻咂了咂嘴，脑袋往她怀里更深处拱了拱，寻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发出一声满足的、细微的叹息。那温热柔软的触感，那全然依赖的姿态，瞬间熨帖了心头那丝因联想而起的、极其微弱的涟漪。
温婉收回目光，将脸颊轻轻贴在儿子散发着奶香和阳光味道的柔软发顶，缓缓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弄堂，有自行车铃声叮咚而过，有小贩隐隐的吆喝，有生活的烟火气袅袅升腾。
她的世界里，此刻阳光正好，怀中的“朝阳”温暖安宁。
至于那轮远在北疆、隐没在风雪与未知任务之后的“冷月”……
温婉的呼吸渐渐平缓，与怀中儿子的气息交融在一起。
暂且，就让他隐在云层之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