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的春天,沪市西区那栋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里,茉莉花开得正好,甜丝丝的香气顺着敞开的窗,钻进温婉的小书房。
她正托着腮,对着摊开的《普希金诗选》出神,阳光在她柔软的乌发上跳跃。十八岁的年纪,眉眼是江南水汽氤氲出的清丽,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是那种被精细呵护、从未经受过风雨的模样。桌上除了书,还散落着几支炭笔和一张未完成的水彩——画的是窗外探进来的一枝海棠。
“婉婉!快下来,有要紧事跟你说!”母亲季文丽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一种温婉熟悉的、混合着喜悦与急切的腔调。
温婉合上书,心里有些许被打断的微恼,但更多的是好奇。她趿拉着绣花拖鞋,轻盈地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客厅里,父亲温清明难得在非周末的下午待在家里。他穿着挺括的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不像早年扛过枪的退伍兵,倒更像个斯文的商人。只是眉宇间偶尔泄露的坚毅,还能窥见几分军旅痕迹。此刻,他正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母亲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是少见的严肃与……一丝难以捉摸的感慨。
“爸爸,妈妈,什么事呀?”温婉走过去,顺手从茶几上的玻璃盘里拈了颗话梅含在嘴里。
季文丽拉过女儿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眼神亮晶晶的,上下打量着温婉,仿佛第一次发现女儿已经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
“是喜事,天大的喜事。”
温清明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信封递给温婉:“北京顾家来的信。你顾伯伯,顾振华。”
温婉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纸张粗砺的质感。“顾伯伯?”她对这个名字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是很小的时候,家里来过一位高大威严的伯伯,带着北方口音,和父亲喝酒谈天,声音洪亮。
“你顾伯伯和我是过命的交情呢,当年在部队的时候,他替我挡过子弹。”温清明的语气沉了沉,陷入回忆,“后来我伤了身体,不得不提前退伍,下海做了点小生意。你顾伯伯一直留在部队,如今……位置不低了。我们两家,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口头约定过,如果生的是一儿一女,就结个亲家。”
“亲家?”温婉含在嘴里的话梅突然失去了酸甜滋味,她眨了眨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呀!”季文丽接过话头,语气是压抑不住的兴奋,“顾家老三,叫顾池,比你大三岁,今年二十二了。听说在部队里干得特别好,已经是团长了!年轻有为啊!顾家那边说,孩子年纪到了,该把婚事定下来了。这信就是正式提亲,约我们下周见面详谈,他们从北京过来。”
温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谁猛地敲响了一口钟。
娃娃亲?顾池?团长?结婚?
“我……我还想接着读书呢。”她下意识地说,声音有些干涩。她刚结束高中的学业,正享受着难得的闲暇,计划着秋天也许去读个夜大,继续她钟爱的文学和绘画,父亲也一直支持她多读点书,从不催她工作嫁人。
“读书和结婚不冲突的嘛。”季文丽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先定下来,又不是让你立刻过去。你顾伯伯家是正经的军事世家,根正苗红,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年轻人,错过了打着灯笼都难找。你爸这些年生意做得顺利,也有顾家在北京照应的情分在里头。咱们家虽然条件不错,但到底是商,能跟这样的家庭结亲,是福气。”
温清明看着女儿瞬间褪去血色的脸,语气缓和了些:“婉婉,爸爸不是卖女儿。顾池那孩子,我虽然多年未见,但顾家的家风我是知道的,正直、硬气、有担当。你从小被我们宠着,没吃过苦,性子又单纯,找个可靠的人托付,爸爸才能放心。下周见面,你先看看人,不满意,咱们再商量,好吗?”
商量?温婉看着父亲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看母亲满脸的期待和憧憬,知道这“商量”二字,余地恐怕很小。他们早已为她规划好了一条看似花团锦簇的道路,而这条路的前提,就是履行那个她毫无印象的“娃娃亲”。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听见自己轻轻地问,目光落在信封上遒劲的钢笔字迹上。
“听说性子随他爸,挺稳重的,话不多,但做事扎实。”温清明斟酌着用词,“在边境部队带兵,不容易。照片……倒是有一张。”
温清明从信封里抽出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军装,戴着军帽,身姿挺拔如松,站在一片看不出具体环境的空旷地方。距离有些远,面容看不太真切,只觉轮廓分明,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眼神透过镜头望过来,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甚至……有些冷冽。和温婉想象中,或者她在书本里读到的那些温柔多情的男子,截然不同。
这就是她可能要嫁的人?一个远在北方、带兵打仗、看起来严肃又陌生的军人?
那一整个下午,窗外的茉莉花香似乎都染上了淡淡的涩味。温婉回到自己的小书房,摊开的诗集合不上了,未完成的海棠画也无心继续。她推开窗,望着弄堂里熙攘的人流,卖栀子花的老婆婆吆喝着,孩子们追逐打闹,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这是她熟悉了十八年的、温软悠慢的沪市生活。
而现在,一封信,一张照片,就要把她和那个遥远的、冰冷的、充满未知的北方,和一个叫顾池的陌生人,紧紧绑在一起。
下周……他们就要来了。
温婉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指,掌心微微出汗。她忽然想起普希金的一句诗,却觉得此刻读来,字字都带着不安的预兆。
“爱情,也许,在我的心灵里还没有完全消亡……”她低声喃喃,后面是什么?是“但愿它不会再打扰你”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平静的、被文学和艺术填满的少女时代,似乎就要在这一年的春天,戛然而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名叫“顾池”的、带着北国风霜的、巨大的问号。
沪市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弄堂里已有了窸窣的动静。温家小楼里,季文丽的身影从厨房到客厅来回穿梭,指挥着保姆张妈把家里擦拭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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