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这裙子……”一个年轻点的小媳妇看得眼睛发直，“真好看。”
苏绵绵把裙子叠好，放进包里。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屋里这一圈神色各异的女人。
火候到了。
“嫂子们过奖了，也就是瞎弄。”苏绵绵语气谦虚，可那神态里哪有半点谦虚的意思，“其实这做衣服啊，跟种地一样，都是力气活。我这人身子骨弱，干不了地里的重活，也就只能在这针线堆里打发打发时间。”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李嫂子那个正准备纳鞋底的笸箩上。
“李嫂子，你家那口子的作训服是不是裤脚磨破了？我看你那针脚太粗，走起路来肯定磨脚脖子。要是信得过我，回头把衣服拿我家去，我给他在裤脚加一层贴边，保准耐磨又舒服。”
李嫂子一听，喜出望外：“真的？那敢情好！哎呀苏妹子，这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苏绵绵笑得更甜了，“大家都是邻居，互帮互助嘛。不过……”
她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不过我也就能干点这细致活。这几天大队里要翻红薯地，我这手……怕是拿不动锄头。到时候要是完不成任务，还得给咱们家属院拖后腿，真是愁死人了。”
屋里静了一瞬。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听不出这聊斋？
这是要拿手艺换劳力呢！
可看着那件版型完美的衬衫，再看看苏绵绵那条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的裙子，几个嫂子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翻两亩地虽然累，但也就是出一身汗的事。可这做衣服的手艺，那是花钱都买不到的！要是能让苏绵绵给自家男人或者是孩子做上一件像样的衣服，过年回老家那得多有面子？
“嗨！多大点事儿！”李嫂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大腿，“苏妹子你这双手那是拿来捏绣花针的，哪能去握锄头？你那份地的任务，嫂子我包了！反正我力气大，多翻两垄地也就是顺手的事。”
“对对对！我也能帮着干点！”那个年轻小媳妇也赶紧表态，“苏嫂子，我想做条你刚才那样的裙子，布我自己出，你能教教我不？”
就连一直没吭声的几个老资历军嫂，也都有些意动。
苏绵绵脸上的愁容瞬间散去，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那怎么好意思呢……既然嫂子们这么心疼我，那我就厚着脸皮受了。以后谁家要做个衣服改个裤脚的，尽管把布拿来，只要我不累着，肯定给大伙弄得漂漂亮亮的。”
这一招以退为进，不仅把最苦最累的农活给推了，还顺理成章地把自己摆在了一个“技术顾问”的位置上。
王嫂子坐在旁边，看着刚才还围着自己转的一群人，现在全跑去巴结苏绵绵了，心里那个酸啊，简直比喝了二斤醋还难受。可她看着那件衬衫，嗓子里那句刻薄话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家那口子也嚷嚷着裤裆磨大腿，要是能让苏绵绵给改改……
苏绵绵拎起挎包，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冲着王嫂子笑了笑。
“王嫂子，虎子那裤子，我看裆部还得加固一下。你要是不嫌弃，待会儿拿过来，我给你走两道密针，保准那皮猴子怎么爬树都磨不破。”
王嫂子一愣，脸上那阵红白交加的神色精彩极了。
这哪里是给虎子补裤子，这是在给她台阶下呢。这苏绵绵，看着娇滴滴的，心眼子比这缝纫机上的针眼还多！
“成……成吧。”王嫂子别别扭扭地应了一声，“那就麻烦苏妹子了。”
苏绵绵走出服务社的大门，外头的阳光正好。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心情舒畅。
不用顶着大太阳去翻地，还能让这群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军嫂欠她个人情。这一把剪刀，算是给自己剪出了一块“免死金牌”。
至于陆野那件衬衫……
天刚蒙蒙亮，海岛上的雾气还没散尽。
陆野醒得早。
他那常年养成的生物钟，比起床号还准时。翻身下床，动作放轻，没惊动里侧那个睡得正沉的女人。苏绵绵蜷在被窝里，呼吸绵长，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白得晃眼，跟这灰扑扑的屋子格格不入。
陆野收回视线，从椅背上捞起那件昨晚刚做好的烟灰色衬衫。
入手微凉，触感却意外的软。
以往部队发的衣服，针脚粗，布料硬，穿在身上跟披了层砂纸似的，磨得慌。可手里这件不一样。陆野抖开衬衫，往身上一披。
胳膊伸进袖管，没那种常见的紧绷感。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后背那两道特意留出的活褶顺势张开，既没扯着肉，也没勒着骨头。
扣子是昨天苏绵绵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此时被重新钉得死死的。陆野低头扣风纪扣，指腹蹭过领口，那地方用了所谓的“来去缝”，平整得摸不出一丝线头。
他走到那面巴掌大的圆镜前。
镜子里的人，宽肩窄腰，那烟灰色的料子贴合着肌肉线条走，把原本就挺拔的身板衬得更利索。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多一分显肥，少一分显娘，硬是把他那股子藏在军装下的精气神全给提溜了出来。
陆野对着镜子，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
这女人，手是真巧，心也是真细。
他想起昨晚苏绵绵拿着软尺在他身上比划时，那温热的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脊背，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虎背蜂腰”，当时只觉得燥热，这会儿穿在身上，才明白她那些心思都没白费。
这哪里是件衬衫，分明是那娇气包递过来的投名状。
陆野把皮带扎紧，铜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隆起的那一小团，嘴角极快地扯了一下，随后板着脸，推门而出。
训练场上，尘土飞扬。
一帮大头兵正光着膀子在单双杠上较劲，汗味儿和雄性荷尔蒙的味道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一二！一二！”
值班连长正吹着哨子，眼尖地瞧见远处走来个人影。
“营长来了！都给我精神点！”
原本还在嘻嘻哈哈的队伍瞬间静了下来，一个个跟钉子似的扎在地上。
陆野走得不快，军靴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鼓起，那烟灰色的衬衫在清一色的草绿和泛黄的汗衫堆里，显眼得过分。
他走到队伍前头，没说话，目光冷飕飕地扫了一圈。
几个老兵油子眼珠子乱转，视线最后都黏在了陆野身上。
“乖乖……”一营长王大炮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指导员，“老陆今儿个这是要去相亲？这一身行头，怎么看着比文工团那帮小白脸还精神？”
“闭上你的狗嘴。”指导员压低声音，“那是嫂子做的吧？你看那腰身收的，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