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蓝蓝啊,有事?”老赵头放下窝头,声音粗粝,抬头看原来是前两天顶了邓师傅家的小闺女。邓师傅也干了几十年,两人还是很熟的。
带着点审视。,他这位置,主动来找的人,多少都有点事。
苏蓝把手里握得温热的搪瓷缸往前递了递,脸上适时地泛起一点红晕,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是这样,赵伯伯……我妈早上非给我冲了这糖水,说我刚顶工,身子亏,得补补。可……可我实在喝不惯这甜滋滋的味儿,齁得慌。”
她顿了顿,观察着老赵头的表情,声音更诚恳了些,“倒了又太糟践东西了,这糖精也是钱买的……我瞅您就着白水吃这个,挺干的。您要是不嫌弃……帮我把这喝了吧?也算没浪费我妈的心意。”
她没说是专门带给他的,只说自己是“喝不惯”、“怕浪费”,理由朴实,最大限度地淡化刻意结交的痕迹,也保全了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不是巴结,是节约。
老赵头看着那递过来的缸子,没立刻接。糖水?这年头,谁家糖水不是紧着孩子、老人?还有喝不惯的?他眯起眼,重新打量了一下苏蓝。
小姑娘眼神干净,表情有点窘迫,不像是说谎,但也透着点不寻常的“懂事”。他想了想邓桂香的为人,教出来的孩子估计也差不到哪儿去。或许是真喝不惯,又舍不得浪费?
“你这孩子,”老赵头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但手还没伸,“糖水金贵,你自己留着慢慢喝呗,下午干活还长着呢。” 他这是推辞,也是试探。
苏蓝心里一紧,知道关键时刻来了。她脸上那份窘迫更真切了——送出这唯一的一点甜味慰藉,她其实也肉疼,但这投资必须做。“我真喝不下,赵伯伯,”
她声音里带了点急切,像是怕对方不信,“一喝就觉着腻歪。您就帮帮忙吧,不然我下午看着它,心里更惦记这浪费,活儿都干不好。” 她巧妙地把“帮忙”的立场转给了老赵头,仿佛接受这杯糖水是在帮她解决难题。
老赵头又看了看那缸子,终于,粗糙的手伸过来接住了。“成,那老头子我就沾你个光。”
盖子打开,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甜香飘散出来。他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脸上皱纹舒展开一些:“嗯,是有点甜,你妈心疼你。”
苏蓝松了口气,这才把目光转向窗台上那叠报纸,脸上露出渴望又不好意思的神色:“赵伯伯,还有……还有件事。我能借张报纸看看吗?我爸老说我,进了厂不能光傻干,得多学习。”
老赵头端着糖水缸子,没说话,走到桌子边,从那叠报纸里抽出两张,抖了抖灰,递出来:“新的《淮城日报》,还有前儿个的《工人日报》。仔细点,别弄脏了。”
“哎!谢谢赵伯伯!”苏蓝接过,就在屋檐下那块有太阳的地方,小心地摊开。
她看得很快,手指划过那些粗黑的标题和密密麻麻的铅字。文章都差不多一个调调:开头一定是“在……指引下”,中间是“克服困难”“艰苦奋斗”,结尾是“取得胜利”“再创辉煌”。具体怎么克服的?困难到底是什么样子?没人写。
好像工人们都是一下子就想通了,一下子就把活干完了。苏蓝心里那个念头更清楚了:她要写的,不能光是这些空壳子。得往里面填东西,填那些真的、活的、热乎的东西——孙玉芳摸机器时手上凸起的血管,老师傅教徒弟时那句粗声粗气的“看好了”,还有空气里永远散不掉的棉絮味道。这些东西,才是文章的骨血。但她知道,这骨血得悄悄地长,外面还得裹上一层完全符合要求的、坚硬的壳。
老赵头吃完了窝头,端着空缸子走出来,蹲在门边的石墩上,摸出烟袋锅子。“看出点啥了?”他问,眼睛眯着,看向远处拉货的板车。
苏蓝从报纸上抬起头,想了想,才说:“写的都是咱工人怎么为国家做贡献,挺鼓舞人的。”她停了一下,指着一段,“就是……这上面说‘发扬连续作战的精神’,赵伯伯,像我们车间孙师傅,有时候守着机器连饭都顾不上吃,这算‘连续作战’吗?她咋就能撑住呢?报上没说这个。”
老赵头划着火柴,点着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孙玉芳啊,”他声音有点含糊,“她不是‘撑’,她是压根没觉得那叫‘撑’。机器就是她眼珠子,出点毛病比她自己生病还急。那不是咬着牙硬挺,是心思全在那头了,别的都顾不上想。”他用烟袋锅子虚点一下,“就像种地,老把式伺候庄稼,蹲地里一看就是半天,他是觉得苦吗?他是看进去了。”
苏蓝眼睛亮了亮:“您是说,不是硬扛,是心里有那件事,装满了?”
“对喽。”老赵头磕磕烟灰,“事儿得做实了,光喊口号,喊不出粮食,也喊不出好纱。”
“那……要是写东西,是不是也得往‘实’里写?”苏蓝问,语气像是不太确定的学生。
老赵头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直接回答,只说:“东西是给人看的。是人,就得吃喝拉撒,就有脾气有秉性。光写他们干了啥大事,不写他们是咋样的人,那印出来的字,跟车床说明书有啥两样?冷冰冰的。”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行了,报纸看完了就还我。下回想看,直接来。”
苏蓝仔细折好报纸,双手还回去。拿起自己的空缸子时,胃里又一阵空泛的搅动。那点糖水没了,但她心里却踏实了一些。
下午干活时,她扫着地,眼睛却像有了自己的主意,总往孙玉芳那边瞟。看她怎么在巨大的噪声里,忽然侧一下头;看她检查纱锭时,手指头怎么又快又轻地捻过棉线;看她训一个女工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但递工具过去的手却稳得很。这些碎片,苏蓝都偷偷收着。
下班回到家,匆匆扒完晚饭,她对邓桂香丢下一句“妈,今天累狠了,我先歇着”,便闪身进了小隔间。
门扉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她从抽屉深处摸出卷边的旧作业本和削得短短的铅笔。
坐在吱呀作响的小凳上,就着昏黄的小灯,她摊开本子,并未立刻落笔。而是闭上眼睛,让白日摄入的报纸范式、铿锵语句,与孙玉芳锐利如鹰的眼神、布满茧子却异常灵巧的双手、车间里蒸腾的汗味与飞旋的纱锭……在脑海中反复碰撞、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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