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妈，没事的，好几个同学一起呢，都说好了互相照应。”云浅浅握住母亲冰凉粗糙的手，语气带着安抚，眼神却沉稳如山，“我想出去看看，长长见识，也…也想多挣点钱，帮衬家里。”彩票的秘密，现在还不能说。
一直沉默的云瑾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女儿。那目光里有沉重如山的担忧，有被生活磨砺出的无奈，也有一丝看到女儿长大的复杂慰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哑声问：“…路费…够不够？”
“够的，爸。”云浅浅心头一酸，用力点头，“我攒了点零花钱，同学也说能先帮我垫着点，到了厂里预支点生活费就行。”她想起前世母亲偷偷塞给她的那卷带着体温的零钱，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千万要小心。”林敏的声音带着哽咽，反手紧紧抓住女儿的手，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到了地方就给家里写信，写信便宜…要是遇到难处，一定跟家里说，别硬撑……”
“嗯，我知道，妈。”云浅浅认真地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低矮的院墙，投向远方。山峦在晨雾中起伏，勾勒出黛青色的轮廓。山的那边，是困住这个家的贫穷，也是她即将奔赴的战场和希望。
阳光终于挣脱了薄雾的束缚，慷慨地洒落下来，照亮了她年轻脸庞上那份超越年龄的坚毅与决心，也照亮了身后这间在大家庭中显得格外简陋、却凝聚着她全部守护信念的老屋。
这一次，她要做那个撑起整个家的人。第一步，就从那张小小的彩票开始。
吃完那碗清甜却也带着生活重量的红薯粥，胃里暖暖的。云浅浅主动收拾了碗筷，对正要去菜园的母亲林敏说：“妈，我和晚晚出去走走，消消食。”
“哎，去吧。”林敏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温和的笑，“别走太远，日头快毒了。”
云晚晚早就眼巴巴等着了，一听这话，立刻雀跃地拉住姐姐的手：“姐，我们去看小鸭仔吧？村头张婶家的刚孵出来！”
“好啊。”云浅浅笑着应下，牵着妹妹的手走出低矮的院门。
刚出门没几步，隔壁小叔家的门又“吱呀”一声开了。小堂妹云暖暖像个小尾巴似的钻出来，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们，也不说话，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十岁的小姑娘，穿着半新的花裙子，脸上带着点被宠惯的骄矜，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对两个姐姐的好奇。
云晚晚回头看看暖暖，又看看姐姐。云浅浅冲妹妹微微点头，晚晚会意，对着暖暖招招手：“暖暖，一起来玩呀！”
云暖暖这才露出点笑容，小跑几步跟了上来，三个女孩并排走在村中的小道上。
清晨的阳光已经变得有些灼热，但山间的风依旧带着草木特有的清冽凉意。信丰的山村，绿意是主调。道路两旁，是各家各户精心侍弄的菜园子。碧绿的黄瓜藤攀着竹架，顶着小黄花的藤蔓间，一根根水灵灵的黄瓜垂挂着；圆滚滚的茄子泛着紫亮的光泽；翠绿的豆角一簇簇挤在架上；还有红彤彤的辣椒、沉甸甸的冬瓜、开着小白花的空心菜……空气里混合着泥土的腥气、青草的芬芳和瓜果蔬菜的清新，这是城市里再昂贵的空气净化器也无法模拟的、充满生机的乡土气息。
她们路过一片片农田。稻田里，秧苗已经返青，绿油油一片，随风起伏。几块花生地里，叶子长得茂盛，间或有几个戴着草帽的老乡，正弯着腰，仔细地拔除杂草。汗水浸湿了他们后背的粗布衣衫，动作缓慢而专注，是这片土地上最寻常也最坚韧的风景。
“浅浅姐，吃黄瓜吗？”云暖暖指着路边自家菜园里一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问。她倒是自来熟，跟着晚晚叫姐姐。
云浅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黄瓜确实诱人。她也不客气，走过去小心地避开藤蔓，摘了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表皮，轻轻一掰，“咔嚓”一声脆响，清甜的汁水似乎已经弥漫在齿间。她递给晚晚一半，自己咬了一口，冰凉的脆爽带着自然的甘甜瞬间在口中化开，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好甜！”云晚晚满足地眯起了眼。
云浅浅也点点头，慢慢嚼着这熟悉的味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了眼前的菜园、农田，投向村庄后方那片起伏的、被深深浅浅的绿色覆盖的山坡。
不知不觉，她们沿着蜿蜒的小路，走到了村子的后山。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也让云浅浅的心猛地一跳。
漫山遍野，是望不到边的橙子树！
此刻正是六月，橙子还远未成熟，一颗颗青翠碧绿的果实，像顽皮的孩子，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压得枝条都弯下了腰。浓密的树叶在阳光下闪烁着油亮的光泽，山风拂过，整片橙林都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绿色的海洋在涌动。空气里，除了草木清香，更弥漫着一股独特的、带着微苦清香的橙叶气息。
这就是信丰的命脉，赣南脐橙！
在起伏的山坡间，云浅浅看到了两个熟悉而忙碌的身影。父亲云瑾正吃力地扛着一袋沉甸甸的东西（大概是肥料），沿着狭窄的田埂艰难地向上挪动，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后背的汗渍在粗布衣服上洇开一大片深色。母亲林敏则弯着腰，在一棵橙树下仔细地清理着杂草，动作机械而疲惫。
云浅浅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她家也有一片橙园，就在这后山，大概一千棵树左右。在村里，这规模不算大。前世，这些橙树就是父母最大的指望，也是压垮他们身体的巨石之一。她清晰地记得父母说过，风调雨顺的年景，这一千棵树能有三四万斤的收成。可就是这承载着全家希望的橙子……
思绪瞬间被拉回那个冰冷而痛心的画面：又一个丰收的冬天，金灿灿的脐橙堆满了家里的堂屋、甚至院子。父母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只有愁容。父亲蹲在门口，一支接一支地抽着劣质烟，眉头拧成了疙瘩。母亲一遍遍地打着电话，声音从最初的充满希望，到后来的低声下气，再到最后只剩麻木的绝望。电话那头，不是压价压得离谱的二道贩子，就是嫌路远运费高不愿意来的小老板。
“爸，妈，橙子这么好，怎么会卖不掉？”那时的她，刚从大学回来，带着象牙塔里的天真。
父亲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布满老茧的手抓起一个圆润饱满、散发着诱人清香的橙子，用力捏了捏，声音沙哑：“好？好有什么用？运不出去，没人知道，再好也只能烂在地里，烂在屋里……” 他猛地站起身，将那枚本该带来甜蜜的果实狠狠摔在地上，金黄的汁液迸溅开来，像一颗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