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吴林生感受着耳边呼啸而过的狂风，对了，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坐在爸爸的摩托车后座，站起来张开手，让风灌得满嘴满耳都是。不过那时候的自己，多快乐啊。

他还在下坠，感觉已经过了一辈子了，书上说三层楼就可以置人于死地，他为了保险起见选了二十层，可都感觉过了几个小时了，他还在下坠。

他回忆着自己的前半生，回忆得都有些无聊了。脆弱的家庭，吵架，整天吵架，学校里面也不争气，被混混欺负，两次恋爱失败，高考发挥失常进了一所普通二本，大学期间被教授摆脸子，被同学看不起，刚刚毕业就面临失业危机，租房子被骗，家人积蓄全部给妈妈治病投进去了，所有人都看不起他，所有人却又都向他索取。他不是没有想法，也不是没有能力，但他总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并不兼容。

他终于决定迈出这一步了。

所以当呼啸的风声响起，他没有多少眷恋和遗憾，看着渐渐靠近的地面，他的脑海中闪现出最后一个想法。

“终于结束了。”

他闭上眼，又等待了许久，风声已经消失，他已经死了，可是他的意识仍然清醒。吴林生感到莫名的困惑，他试着睁开眼，但是发现身体已经不存在了，他甚至感觉不到黑暗，虚无，彻底的虚无。

“这是怎么回事？！”吴林生的意识尖叫着，却没有任何回音。“这是死后的世界吗？”他的意识质问自己，虚无已经快要将他逼疯了。直到一个不知何处而来的声音开始响起。

“生命是最伟大的恩赐”

这句话就像一根浮木，处在完全的虚无中的吴林生瞬间对这句话产生了依恋，就像溺亡的人抓紧的稻草。

“你是谁？回应我，求求你，回应我！”

吴林生周围的环境刹那变黑，变黑就意味着视觉已经开始恢复了，那个声音也在继续。

“你对这份恩赐毫无留恋吗？”

周围开始变亮，吴林生下意识地眨了眨眼，他诧异地发现自己又可以眨眼了，四肢的感觉也回来了，他低头，看到了自己的身体。有些陌生，穿着一件风格花哨的蓝色长袍，他有些惊讶，他从来没有想过死后的世界是这样的。

“我看到了你对生命的痛苦，我看到了很多人对生命的痛苦。”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吾名缪兰德丽尔，生命之源。转过身来，吴林生！”

在那充满威严的命令之下，吴林生浮在空中的身体缓缓地转过身去，然后他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一个硕大，耀眼的人形，无数星系在她身边环绕，却小得像是夏天时会骚扰吴林生的蚊虫。流水从她的肩上下来，从未见过的植物在她身上快速枯荣，她全身穿着，面容怪异，仅仅只是一张面容却包含着多种生物的特征，鸟类，虫类，哺乳类。

“凡人，你为何对神赐如此对待。”

“我？”吴林生干笑了一下，“活着带给我的只有痛苦！”

“你还是不懂。”那个人形叹了口气，“凡人，我们的计划出现了偏差，我命令你前去改正这个错误。”

“什么计划？如果我拒绝呢？”吴林生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一生都是唯物主义者，死后见到了自称为神的存在，居然拒绝了她的要求。

“如果拯救不了一个世界，就算是我拯救了一个灵魂吧，谈话结束了，凡人。”

那个自称为神的存在挥了挥手，吴林生眼前的世界开始延展，压缩，宇宙被拉伸成扭曲的条状物，直至完全昏黑，然后吴林生也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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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吴林生醒过来时头炸裂般的疼痛，他的眼前是一片草地，他想试着爬起来，却发现双手根本没有一点力气。

“我怎么还没死”吴林生心里直犯嘀咕，刚才与神对话的场景已经被他当做是人死之前的幻觉。

“按理来说我应该死绝了才对，啧，假书害人不浅。”吴林生现在认命了，他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虽然哪哪都疼，但还算完整，想到那些理不清的烦心事，吴林生已经准备好待会再死一次了。

附近传来脚步声，那个声音踌躇了一会，在吴林生耳边停下：“别动，可怜的小家伙。”

吴林生愣了一下，因为那个陌生人说的是完全没有听过的语言，但吴林生的大脑里一片陌生的记忆把每个音节都翻译的清清楚楚，好像他出生以来就听着这个语言长大。

“你是医生吗”吴林生用的是中文，虽然他脑海里陌生的知识也教会了他这种语言，不知道是不是过度虚弱的原因，中文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好像外语一样粗硬。

“车轮？不不不我的朋友，这里没有什么车轮，好了，现在你保持安静就好。”那个陌生人把吴林生托了起来，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袭击了吴林生，忍不住惊叫出声。

“我知道你很痛苦，坚强点，缪兰德丽尔既然不想让你死就一定会让你活着。”

“你是谁”吴林生这次用的是那种陌生的语言。

“啊哈，果然你们这些四勇者，一个个都把那种光环往自己头上扣，都已经忘了一直以来可怜的莱默伯爵为你们处理了多少麻烦。好了，现在安静。”

吴林生选择了把自己的生杀大权交给这个自称莱默伯爵的陌生人，虽然连一面之缘都没有，但眼下吴林生有没有其他选择了。

“忍着点。”莱默闷哼一声，把吴林生扛到自己背上，吴林生也得以看到周围的环境。周围是一片丛林，但却没有任何一种吴林生熟知的植物，而且就在不远处有几具触目惊心的尸体，无一例外都是被贯穿身体死亡，许多人脸上的震惊都还保留着，鲜血几乎撒的到处都是。

这也是吴林生这个毛头小子第一次见到这种大场面，对于连鸡都没有杀过的吴林生来说，这个场景还是太过震撼。他的胃部紧缩了起来，想要呕吐，这个动作又牵动了一阵巨痛。

“你刚刚是不是要吐了？”走了一阵之后莱默突然问了句。吴林生勉强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一点将死之人的美感都没有。按照圣荷西的古老史诗，一个垂死的英雄就连天空也为之祝祷，从天而降的花雨也会洗涤英雄的灵魂。而你居然只想呕吐？”

“我要，休息。”吴林生气已经顺多了，原先的疼痛感减轻了不少。

莱默伯爵走了几步找了棵树让吴林生靠下。吴林生也得以看到这个陌生人的全貌。一身纯黑的服装，很有文艺复兴时期的贵族风格，戴着漆黑的假面，中长的黑发，双眼看不真切，在树荫下给人一种很怪异的感觉，就好像这个人随时会消失掉一样。

“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吴林生刚一躺稳就问道。

“可怜的英雄，你连这等生死之旅也没有印象了吗？”莱默文绉绉的话里总让人感觉戏谑多于认真。吴林生一言不发地盯着假面背后的眼睛，希望从他嘴里撬出些东西。

“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是要我为你们的渎职负责吗？”莱默突然靠近了吴林生，“听着，安东尼奥，如果我把你在这里杀死，法师协会一定会有人能得到继承，赫底修斯之杖也被瑞尔斯拿走了，你现在本来应该毫无价值了才对，你猜我我为什么要来救你？现在我再提醒你一次，「撒托加莫尔」正在变强，知道吗？”

吴林生勉强扶着树干站了起来：“轮到我提问了吗，我从一开始就没听懂你在说什么。第一，我叫吴林生，不叫安东尼奥，其次，这里是哪里？”

莱默定在原地，打量了吴林生一会：“看来，是我鲁莽了。这样吧，我们需要，交换一下所了解的一切。”

短暂的交谈之后，莱默确定了他所面对的安东尼奥，已经是另外一个人在寄生了。吴林生坦言他来自另一个世界，并且死后被缪兰德丽尔安排到这个世界。

“你说，你是生命女神亲自安排到这里来的？这太不可思议了。”莱默似乎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他听到的，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陌生人，接管了已经死去的勇者的身体。

“至少她是那么说的。”

“看来诸神也察觉到四勇者的崩坏了。”莱默托住了下巴，“不管怎么说，即使我不认同神的做法也改变不了什么吧。”

“所以现在我可以问问我到底是在哪里吗？”

“来吧，可怜的吴林生，这会是个很长的故事，我们最好边走边说，你已经可以自己走了吗？”

“应该没问题了，这副身体恢复得非常快。”吴林生确实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恢复到正常水平了，至少之前那种让人窒息的痛感和无力感已经消失了。

“那就来吧，由我代替生命女神向你进行一个欢迎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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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加兰德必须通过压制那个邪神来维持存在吗？”

“对，恶魔之王的力量强大到只有神力可以压制，诸神只是决定临时封印它。”

两人已经沿着东南方走了非常久，中间一直由莱默为吴林生介绍加兰德的基础状况，加兰德的历史，四勇者和撒托加莫尔永恒的战斗，以及四勇者之间的争斗。

在连亘万里的加兰德大陆上，人类帝国盘踞北方，依靠山脉中的资源建立了雄伟的帝国，由米切尔皇室统治；西南面是精灵的地界，精灵和自然各原生种族和谐共处，形成了以精灵为主导的自然联邦；中央的圣域曾经是「基亚」降临神迹的地方，被各个文明种族崇拜，也是抵挡「撒托加莫尔」的第一道关隘；南面是恶魔之神的老巢，东部则是一片令人不安的黑森林。

这也是最让莱默爵士不齿的地方，他提到一些生性肮脏的邪神子嗣会强迫人类与它诞下后代，而这些半人的存在都会被逼进黑森林，一直以来不管是官方史诗还是民间传说，黑森林都是令人不安的存在。

而吴林生也大体了解了他这副躯体原主人的一些信息。四勇者之一，法师协会会长，现在的叛国贼。不得不说莱默可能不是什么杰出的引导者，他虽然博学雄辩，但已经完全忘记了吴林生是来自另一个世界这件事。他在介绍时经常会引经据典，好像大陆上所有的史诗都记在他的脑子里了。

“那我可以问一问吗，你对四勇者的事情似乎很了解，不过你似乎对他们很不屑，我想问问你究竟有什么额外的身份？”

“抱歉吴林生先生，以你现在的身份我建议你不要追究太多。”莱默说这话时还把一根食指压在假面的嘴唇上，让吴林生越来越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是因为我是法师勇者，而且还在被王室封杀？”

“不，事实上有更多的考虑，就这么说，我和四勇者算是殊途同归吧，在我多年的观察和实验中，我发现，如果不是主动的话，勇者的力量是会伴随着一名勇者直到死去的，而我感知到那股力量还在你身上环绕，所以现在我所不能确定的是”说到这里莱默伯爵顿了一下，“作为外来者，你愿意为这个世界付出多少，吴林生先生？”

“如果让我和一个邪神对抗我不会乐意的。”吴林生单纯，但不傻，为了保护一个遥远的世界赌上自己的性命，他还没有高尚到这种程度。

“按照我的职责来说，我本来现在就应该在这里把你抹除的，先生。”莱默叹了口气，“不过生命之神也这么说了「就算拯救了一个灵魂」，至少我没有和诸神对抗的想法，那么我尊重你的选择，吴林生先生，欢迎来到新世界。不过我还是建议你换一换您的外观，毕竟奥术大贤的样貌不是什么秘密，如果被瑞尔斯察觉到异样，你的异界之旅也算是走到尽头了。”

“那我应该怎么做？”吴林生初来乍到，还算是小白一个，易容什么的，他只在网络里面读到过，真的要上手实践他是一窍不通。

“你继承了奥术大贤的身躯和力量，虽然你不打算继承这份责任。”莱默耸了耸肩，“如果你能继承他的记忆你就应该比我清楚，魔法是逆转时间，改变空间，操纵生死，一切变化都是魔法，明白吗？”

吴林生有些恼了，莱默伯爵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让他很不爽。他学着那种贵族腔还击：“尊敬的伯爵大人，如果我让您复述开普勒的行星定理，您能告诉我多少？”

莱默显然没有察觉到吴林生的不快：“我对天文略有研究，和一些占星者也有交集，但开普勒我闻所未闻，如果能指点一二吾定感激不尽。”

“算了。”吴林生强忍着一巴掌打过去的冲动，本来他对三大定律也是一知半解，“我现在对你所谓的力量毫无掌握，算我欠你个人情，替我易容。”

“嗯哼，来自四勇者之一的人情？”莱默的语气里那种戏谑直线攀升。

“是来自吴林生的人情。”吴林生忍不住纠正他。“万物皆有价码，吴林生先生，虽然我可以帮你改变您的样貌，但请告诉我你要如何偿还这份人情？”

吴林生沉默了，这是他没想到的，他本来还以为对方应该会出于对生命之神的敬畏免费整容什么的。

“那么这样吧，尊敬的先生，我对钱财毫无兴趣，珍奇在我眼中一文不名，而事实上我对权术和力量可能也毫不匮乏，我现在缺乏而你所拥有的东西，或许你可以给我。”

“信息，我要一切有关四勇者的信息。不管是道听途说也好，官方檄文也好，我希望你能够在今后的生活里搜集他们并汇报给我，怎么样？”

“成交。”吴林生马上敲定这笔交易，这件事情不是很难，而且他以后也没有打算成为勇者，打听打听别人的八卦这种事他也乐意。

“那就好办了，先生，现在闭上眼睛，我会施展一个小小的法术，您只要在心中想象想要成为的样子就好。”

吴林生依言闭上了眼，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的面容是地球上的自己。突然他感觉到莱默的法术正在生效，脸上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

吴林生苦笑一下，身体变了，世界变了，样貌也变了。吴林生突然就不想自我毁灭了，他已经摆脱前世的那些痛苦了，也许有一天，吴林生会把曾经在地球上发生的事情忘得差不多，好像一出生就在加兰德度过一生，大概那时候，吴林生才是真正的死去了。

“看来这次我是死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