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唐云栀做了一个冗长又奇异的梦。

梦里她还处于婴儿时期，身份神秘的母亲嫁做平妻之后便郁郁寡欢，哪怕生下她，眼角的忧愁也未曾减少半分。

画面一转，她便长到了三岁。母亲日日愁眉不展，郁气积攒于心，化作难以治愈的心疾。

三岁那年的盛夏，莲花初绽，母亲病重离世，她守着母亲的尸体哭了整整一日，也不曾有人来关心过半句。

三岁以前，父亲这个角色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丧母之后，曾经厌恶她的人终于有机可乘。

父亲忽视，嫡母苛待，长姐暗地使绊子，下人们瞧见家中掌权者的做派，背地里也免不了跟着冷落这个没人疼爱的三小姐。

整整四年，唐云栀都未曾吃饱穿暖过。

七岁，唐云栀的灵脉觉醒，唐家族长看中了唐云栀的天赋，便将她亲自带到唐家基地学习引气之法。

她年纪小，却很能吃苦，引气入体那日，她痛得满地打滚，却也没有掉过半滴眼泪。

唐云栀八岁引气入体之后，修炼便不再需要人引导。她在基地没日没夜的修炼，四年不到，她的修为便稳扎稳打的涨到炼气九层。

十一岁的夏天，常常苛待她的嫡母突发恶疾，撒手人寰，那位经常忙得不见人影的父亲终于将目光投向她。

那些在唐家基地修炼的日子，唐毅时不时便送来一些伤药补品，引得那些旁支子弟艳羡不已。

旁人常说唐云栀命好，拥有这么一个好父亲。

但是，只有唐云栀自己知道唐毅的真面目。

唐毅想要的，只不过是一个能让他面上有光的好女儿。

只要触及到他的颜面与利益，无论是她，还是那位温柔大度的好嫡姐，都会成为被丢弃的棋子。

唐云栀的小半生如同白驹过隙般轻巧收场。

那些熟悉的景象如同过往云烟般悉数散去，画面再转，眼前便换了一副场景。

唐云栀梦见自己化成了一团光影，她轻飘飘的，随着风飞进了一本书中，成了里面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

在此书中，唐云栀是开局便葬身狼腹的炮灰三小姐，而真正的女主角，却是她相处了十几年的嫡姐唐兮柔。

唐兮柔自小顺风顺水，受尽宠爱。她凭借着家族的支持和自身的运气，成功踏进仙门，成了问剑宗的弟子。

起初唐兮柔无法跟上问剑宗的修炼进度，每月宗门考核，她总是在最末的那一位。

然而，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唐兮柔无意间激活了从家中带来的玉石，从中获得了许多稀有功法和珠宝。

自那开始，唐兮柔的功力开始突飞猛进。

她一路披荆斩棘，崭露头角，成为了修真界最年轻的飞升者。

故事的最后，唐兮柔在仙界觅得如意郎君，并在郎君的帮助下，成功称霸仙界。

她的人生一帆风顺，光明无比。

而自己的人生画卷才刚铺开，便仓促收场。

四周忽然变暗——

唐云栀回想着书中的剧情，心口莫名有些堵，那些在暗中滋生的不甘与怨恨如开了闸的洪水般朝她崩涌而来，唐云栀差点被这些绝望的情绪吞噬。

她痛苦的蜷缩成一团，却恍然听见一道声音——

“小云栀？”

梦境中的黑暗被驱散，一道耀眼的白光直直的照进她眼底。

唐云栀恍惚瞧见了一道曼妙又熟悉的身影，她慢慢靠近，温暖的手掌覆上唐云栀的额头。

“云栀不哭，娘在这。”

阿娘？

唐云栀努力睁大眼，却怎么也瞧不见女人的面孔，她动作轻缓的抚摸着唐云栀的头发，温柔的声音中盈满了怜爱之意。

“云栀，不管发生何事，你都要坚强。”

“阿娘永远在你身边。”

唐云栀鼻尖有些酸涩，她蹭了蹭女人的手心，忍着泪意颤声开口：“阿娘。”

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试图扯出阿娘的衣袖，然而手指一触及到女人的衣角，她便化成一片细碎的光影，随风而逝。

“小云栀，好好长大。”

“不要...阿娘！”

唐云栀努力支起身子，却怎么也爬不起来，她只能看到那些光影离自己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

“阿娘！”

唐云栀忽然惊醒，睁开眼时，天边的月亮已再度出现。

“醒了？”

清冽的女声自头顶传来，唐云栀视线微移，便坠入一双潋滟动人的眼眸。

月光轻柔，五官冷艳的女子瞧见了她呆愣的模样，娇艳欲滴的红唇轻轻勾起。

“小丫头，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仇家？”

女子莞尔一笑，脸上的冰雪之色顷刻消融，她抬起如玉雕就的手指，轻轻挑起唐云栀沾着血渍的下巴。

“啧，真是混蛋，那些人竟然给你下毒。”

难怪这小姑娘炼气九层的修为，却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女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她不知从哪里取出一颗泛着红润色泽的丹药，不由分说地塞进唐云栀的口中。

这是什么丹药？

唐云栀有些抗拒的挣扎了几下，试图将丹药吐出来。

然而那枚丹药入口即化，舌尖一抵，一股裹挟着莲花香的清甜味道便在口腔中绽开。

充沛又温和的灵力释放出来，争先恐后的在唐云栀的体内游走。

凡是灵力经过之处，疼痛感便寸寸递减，直至消失。

好奇妙的感觉。

唐云栀好半会才反应过来，她愣愣的望向逆着月光的女子，被血糊住的睫毛眨了眨。

女子对上小姑娘纯澈的眼神，不由得嗤笑出声：“傻了？”

“还不动动手指，看看自己好全了没？”冷艳女子瞧着少女脏兮兮的模样，没忍住捏了个净身诀。

喘息的功夫，不知从哪升起一团水，将少女里里外外清洗干净。

唐云栀下意识的捂住胸口，却发现衣衫还完完整整的挂在身上。

竟然还干了，虽然…她的衣服看上去有点惨不忍睹。

唐云栀觉得十分惊奇。

这般方便的口诀，她还是第一次见。

“谢谢……”

少女将脸上残留的水珠拭去，干净漂亮的面容悉数显现出来。她站起身，习惯性的动了动手腕。

竟然......全好了？！

唐云栀心中划过一丝惊喜，她抬头望向眼前的女子，有些紧张地措辞道：“我该如何报答您？”

云若薇有些意外的挑眉：“想报答我？”

少女抿唇不语，只是一个劲的点头。

她双手环胸，目光在唐云栀身上扫视了一番，“金系天灵根？”

惊讶之余，云若薇没忍住抬手握住少女的手腕。

摸骨。

嗯，这骨头不错。

果然，没有什么是一枚天元丹不能解决的，刚刚这小姑娘的骨头都快折成猪肉铺的前腿骨了，一枚丹药的功夫，她断掉的骨头和受损的灵脉都恢复好了。

她确实是个练剑的料子。

云若薇收回手，美眸望向唐云栀白净的脸：

“资质不错，叫什么名字？”

唐云栀愣了两秒，下意识道：“我叫唐云栀。”

“云栀？好巧。”冷艳女子似乎有些惊喜，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温和笑道：“我姓云，唤若薇，小字霜霜。”

大抵是担心唐云栀害怕，云若薇扯下腰间的玉佩，在唐云栀眼前晃了晃。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问剑宗第十峰的大弟子，云若薇，你也可以唤我霜霜师姐。”

云若薇说完，便摊开掌心，一抹碧色的灵力悄然出现。

那抹灵力轻飘飘地钻进玉佩之中，一息之间，玉佩像是被激活了一般，通体泛起莹润的绿光。

玉佩中央，云若薇三字分外明显。

“你方才说，要报答我是吗？”云若薇抬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语气分外温和。

唐云栀点了点头，认真回答：“是。”

“好，那我现在提要求了，你可要听好了。”

“云栀，你是否愿意成为我第十峰的弟子？”

没有多余的铺垫，云若薇开门见山，直白地道出自己的想法。

许是因为云若薇的语气太过于温柔，此时的唐云栀竟然有些不敢相信。

她，不是在做梦吧？

月光漫长，唐云栀瞧见了冷艳女子眼底的兴味与认真。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就在云若薇准备确认少女的意见之时，小姑娘眸光闪烁，急急开口：“我愿意！”

“不过，我可以向您提出一个请求吗？”

云若薇爽快开口：“你说便是。”

“我可以和您姓吗？”

唐姓之于她，从来不是荣耀。

她想变得强大，想彻底摆脱这个姓氏。

从今以后，和唐家彻底斩断关系。

云若薇没想到唐云栀会提出这个要求，她望着少女眼底的坚韧与果断，心中不免有些触动。

“好。”

“入我第十峰，便是我云若薇罩着的人。”

“换上我这个姓，往后便没人敢欺负你。”

不得不说，唐云栀这个小丫头，尤其合她胃口。

而命运般的相遇，也让云若薇相信，她和这个小姑娘有些缘分。

“那以后，我便是云栀。”少女抬眼，她望着云若薇冷艳的面容，眼眸微弯：“师姐，您觉得如何？”

云若薇被这身师姐叫得通体舒畅，她没忍住掐了掐少女温软的脸颊，笑道：“甚好。”

云若薇的话音刚落，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便突然响起。

“啧，师姐，你太偏心了，对我们就是凶巴巴的，对咱们还没进门的师妹就这么温柔。”

少年的嗓音温和干净，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唐云栀下意识抬眼。

月光清明，白衣少年容貌清隽，他生了一双和云若薇七分相似的凤眸，唇边扬起一抹清浅的笑容。

“介绍一下，这是你三师兄，沈怀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