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言:
被病魔缠住了这件事情,对于我来说早已经不再可怕,我已经默认了自己没有希望的未来,也早已经放弃挣扎,因为即便心里很难过痛苦,无可逃避的事情还是总会发生,我会静悄悄地把自己关在一个封闭的世界里等待着,去另外一个世界!
晚上。
黎破晓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父母爆发如此可怕的争吵。
哥哥还没有回来,破晓站在客厅里,她看到爸爸摔碎了摆在茶几上的杯盏,看到妈妈痛哭流涕面对着爸爸的愤怒。
“我警告过你,不能把俊夕的时候说出去!只能是我和你知道,你居然敢告诉破晓,你居然让破晓知道这件事情——!!”
“那我要怎么办?!”
妈妈眼泪纷落,声音沙哑,“我总不能让破晓跟那个孩子在一起,他弟弟死的时候我就看出事情不对了,谁会想到是艾滋病,他妈妈把病传染给他弟弟,他弟弟把这种病传染给他,难道我还要眼睁睁的看着他把病传染给我的女儿!我已经够担惊受怕的了,我不能再——”
“这种病不会那么容易就传染的!空气,身体接触什么的,根本就不会传染艾滋病,你不要在这里自己吓自己,如果碰一下就会传染,江伯不是早就被传染了,他现在还是好好的!!”
“我不管,江俊夕就是瘟疫,我不会让他伤害我的儿女!”黎妈妈擦干自己的眼泪,冲回自己的房间,狠狠地将门摔上。
“总有一天,要么我把他们赶出去,要么你把我赶出去!!”
黎爸爸气得全身发抖站在客厅里。
黎破晓默默地靠在客厅一旁的沙发前,忐忑地看着爸爸颤抖的背影,她润了润嘴唇,终于还是不安地叫道:
“爸爸……”
黎爸爸转过头来,他看着破晓脸上的不安,无奈地叹了口气,“破晓,爸爸还记得,你和俊夕小时候,是很好的朋友!”
“俊夕哥的事情,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我会好好的隐瞒。”黎破晓知道爸爸想要说的是什么,她已经对爸爸做了保证。
“我不会让俊夕哥走,但爸爸不要再跟妈妈吵架了好吗?”
黎爸爸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走到了黎破晓面前来,伸出手来抚了抚破晓的头,“好,不吵架了,我出去把小风找回来,破晓你帮我把客厅收拾一下好吗?”
黎破晓点头。
黎爸爸笑了笑,从一旁的衣架上拿起自己的外套,转身走出去,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再度转过头来望着黎破晓。
“也不要对你哥哥说这件事情。”
“嗯。”黎破晓微笑着点头,“我会好好保密的。”
黎爸爸走了出去。
黎破晓看着大门关合,她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目光却慢慢地黯然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干净的手指没有一点点灰尘。
刚刚,她就是用这只手握住了俊夕的手。
她无声地看着自己的右手,突然觉得右手很沉很沉,痒痒的,仿佛有很多的虫子在爬一样,她忽然心惊胆战起来。
有点慌乱地直奔卫生间,她一面高举着自己的右手,一面用左手推开门,但是望着自己家里干净的洗手台,她忽然怔怔地站住。
夜色深了。
梧桐树下的自来水池。
水龙头大开着,冰凉刺骨的水哗哗地顺着水龙头涌出来,透明的水珠溅到了脚下的青石板上,形成了一股小小的溪流。
洗手液几乎要被用光了。
黎破晓用力地搓着自己已经洗得通红的右手,冰冷的自来水不停地冲刷着她的双手,洁白的泡沫再次被冲掉,黎破晓神经质一般地又打上了厚厚一层洗手液。
不停地洗,可是总感觉洗不干净!
不敢使用家里干干净净的洗手台,仿佛在这里洗,就会将右手彻底洗干净,洗干净那些让她非常非常害怕的东西。
浮着洗手液泡沫的水流浸透了青石板周围的泥土,形成了一片大大的水洼。
她的眼里有着越来越多的恐惧。
细微的脚步声从梧桐树外的角落里传来。
黎破晓面容一惊,保持着洗手的姿势,慌张地抬起头来。
江俊夕慢慢地从梧桐树笼罩的阴影地方走出来,他的目光无声地从黎破晓洗得通红的双手上扫过,却没有朝着她脸的方向看一眼。
黎破晓僵硬地站立着,感觉到自己的面孔一阵阵发热。
江俊夕一声不吭。
他双脚踩在浮着洗手液白色泡沫的泥水地上,弯身从梧桐树阴影的地方搬起一盆盆栽,清朗的面孔上没有半丝表情。
“俊夕啊。”
沉寂的夜色里,不远的方向传来江爷爷的叹气声,他显然已经看到了这边的一切,“快点过来,那些幼苗要赶着种下去呢。”
江俊夕搬起盆栽,从僵硬站立的黎破晓眼前走过。
黎破晓的面孔通红。
她听到江俊夕的脚步声在自己的身后隐没,她沉默地低下头去,默默地从自来水龙头下收回了自己冰冷的双手。
梧桐树下。
女孩僵硬地站立着,轻轻地咬住嘴唇,自来水依然顺着水龙头哗哗地涌出来,刺耳的声响盖住了梧桐树叶平静安详的沙沙声。
常青学园火热的秋季运动会就要到来。
各个班级都开始报名参加运动项目,乐晴报名参加了男女混合接力赛,而黎破晓报了女子三千米跑步,每天晚上放学都要留下来训练。
“我先去田径场了!”
上完下午最后一节课,乐晴换好运动服去田径场参加训练,她转头看到还在桌子上奋笔疾书的破晓,发现她还没有换运动服。
“破晓,你今天晚上不参加训练了?”
“嗯。”
黎破晓放下手里的笔,朝着乐晴笑笑,“今天是周三,轮到我去图书馆值班啦,我等下要去图书室。”
“好。”乐晴知道黎破晓是图书室管理员,“反正你运动细胞超好的,不用那么辛苦训练都可以,那我走喽。”
乐晴跑出了教室。
教室里只剩下黎破晓一个人,几乎全校的学生都在运动场上火热朝天的训练着,都为了让自己的班级在运动会上得到更多的荣誉而鼓足了干劲。
热情的呐喊声不时地传进教室里。
“完成了。”
黎破晓将最后一道题做完,看着做的工工整整的卷子,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唇角漂亮的向上扬起。
现在该去图书室了。
傍晚。
黎破晓去了图书室,因为所有的学生都在田径场上训练,为运动会做准备,所以这个时候的图书室安静极了。
工作也少了很多。
黎破晓推着盛书车,按照书籍的编号将一本本书分别插在不同的书架上,这样大家再来找这本书的时候就会轻松很多。
小小的盛书车在图书室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咯吱声响。
这里真的很安静啊。
田径场上越来越喧闹,加油呼喊之声不绝于耳,号令枪的声音时不时传来,黎破晓放好最后一本书,终于也忍不住想去窗边看看操场上的情况了。
她笑着转过书架。
清澈的视线最先触到了图书室长方形落地大窗,然而有一个消瘦的人影坐在长方形大窗下的地板上,他的周围散落着一些厚厚的书籍,而他本人,已经靠着窗旁边的墙壁上,静静地睡着了。
黎破晓怔了怔。
那个睡着的瘦弱少年,是江俊夕。
窗外是热闹非凡的操场,而他却在这里孤寂的地方,安静地睡着,因为外面的那些热闹,已经跟他扯不上半点关系。
黎破晓的鼻子忽然有些微微酸涩。
她没有惊动他。
放缓了自己的脚步,黎破晓慢慢地走到了图书室一侧的服务台前,在服务台后面坐下来,在坐下来的同时,她默然地抬起眼眸,望向了那个靠在窗前墙壁上沉睡的少年。
清澈的眼眸里慢慢地浮上一层淡淡的水光。
黎破晓无声地低下头,她的手指搁在了服务台上的键盘上,在一阵短暂的发怔之后,黎破晓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来看着服务台上的电脑。
完全是不由自主地,她打开了电脑的搜索页,然后在搜索页的搜索框上,快速地打下了“艾滋病”这三个字。
当“超级癌症”和“世纪杀手”那几个字眼跃入黎破晓的眼眸里时,黎破晓的心猛地抽紧。
她的胸口一阵憋闷。
“……艾滋病简称AIDS……病毒HIV是一种能攻击人体免疫系统的病毒……这种病毒终生传染,破坏人的免疫系统。使人体丧失抵抗各种疾病的能力……”
电脑前。
黎破晓慢慢地挪动着鼠标,小声地念着那一行行字,她的眼瞳慢慢地缩紧,眼底慢慢地涌出来一阵阵温热的液体。
“……本身并不会引发任何疾病,而是当免疫系统被HIV破坏后,人体由于失去抵抗能力而感染其他的疾病导致各种复合感染,最后的结果是……”
黎破晓缓缓地抬起眼眸,看着那个在透明的窗前安静沉睡的江俊夕,她难过地轻轻捂住嘴唇,眼前的视线竟然模糊起来。
“死亡。”
图书室里很安静。
窗外,淡淡的霞光透进来,照在江俊夕略有些苍白的清朗面孔上,那样金灿灿的光芒让他睡得很香很香。
仿佛。
只有霞光会毫不吝啬地给他一个温暖的世界。
薄薄的柔纱窗帘随着轻柔的风慢慢地摇晃着,时而挡住他的面孔,又时而落下,清晰地现出他温和宁静的睡颜。
俊夕哥……
真的会死吗?
黎破晓忽然闭上眼睛。
噙在眼里好久好久的眼泪从她的眼角落下,黎破晓从服务台前猛地站起来,转身跑出了图书室。
砰的一声门响。
江俊夕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茫然地睁开眼睛朝着四周望了望,发现图书室和他来的时候一样,并没有一个人。
他从地板上站起来。
窗外的操场上依旧是喧闹的情景,江俊夕默默地俯下身,将自己身边的书收拾好,放回到盛书车上去。
时间差不多了,他该回去了。
江俊夕朝着图书室的门口走去,在走到服务台的时候,他只是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还没有关闭的电脑,却一下子定在了那里。
他定定地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搜索的内容清晰地映入他的眼眸里——AIDS最有效的治疗方法。
淡淡的霞光洒满整个安静的图书室。
江俊夕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微微轻颤,无声地凝住在电脑一侧的服务台上,那里放着一张牌子,上面写着图书室管理员的轮值情况。
周三,黎破晓。
夜晚。
温室花房。
江俊夕坐在桌子的一侧,长长的眼睫毛垂下来,在他苍白的肌肤上形成一道淡淡的阴影,他正在全神贯注地雕刻着手里的木雕,刻刀极为小心的顺着木头的纹理划过。
苦涩的中药味道慢慢地传进了他的鼻息间。
江俊夕转过头,江爷爷已经将从保暖瓶里倒出来的一碗中药放在了他的面前,伸出手来轻轻地按了按他的肩头。
“俊夕,把药喝了,还有这几片维生素,也一起吃了。”
俊夕点头,“嗯。”
“怎么穿得这么少?”
江爷爷察觉到他衣衫的单薄,他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了俊夕的身上,“你不能生病啊,把药吃完了以后快回去休息吧,这些活明天我来做。”
江俊夕一言不发地喝着苦涩的中药,尽管药很苦,他还是努力地全都喝下去。
“雕木头的时候,要小心别让刻刀划到自己。”江爷爷犹豫再三,还是说出来,“我知道你喜欢雕刻,但是……别受伤。”
江俊夕的面孔有些黯然,“爷爷,我知道了。”
“吃完药就回去休息。”
看着他点头答应了,江爷爷满是皱纹的面孔上出现了欣慰的笑容,他转身朝着花房的玻璃门慢腾腾地走去。
“楚医生让我今天晚上再去拿你的药。”
“爷爷……”
“嗯?”
“我还有多久会死?”
江爷爷猛然僵在了门边。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着瘦弱的江俊夕寂寞地握着自己的刻刀,泪水瞬间模糊了他的面孔,他的声音不由地哽咽起来,“俊夕啊……”
“妈妈很早就已经走了,所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弟弟从得病到死去用了五年的时间,那么我从十五岁得病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年了……”
江俊夕分外宁静地看着爷爷,目光中透出一抹认命的沧桑,“我是不是还剩下两年的时间,我是不是只能活两年……只有两年的时光……所以,再也不能做很多的事情,不可以奔跑,不可以有朋友,不可以幻想未来,更不可以……有喜欢的女孩子……”
“你不会死的。”
江爷爷泪眼婆娑,面容悲伤,“楚医生说他一定会救你,你吃了他给你的中药,不是已经好多了吗?你不会……”
“今天早上,我种了一棵梨树苗……”
江俊夕默默地说着,眼里凝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我听别人说,梨树苗从生长到结出果实要三年的时间,而我最近身体很不好,所以我,也许等不到梨树结果……”
江爷爷悲恸。
老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伸出袖子擦干自己脸上的眼泪,低声说道:“俊夕,别再说了。”
“我只想告诉爷爷。”
泪水从江俊夕的脸上无声地滑下,他望着流泪的爷爷,抽了抽鼻子,微微地笑起来,一抹透明哀伤的笑容。
“等到梨树结果的时候,爷爷……要记得吃。”
目送着流泪的江爷爷走出去。
江俊夕独自一个人坐在温室花房里,他慢慢地放下手里的刻刀,再看看摆放了一桌子的木雕,他的眼底一片令人窒息的脆弱。
缓缓地拉开桌子下面的抽屉,抽屉里面摆放的是一个女孩的肖像木雕,那是他十年前的作品,十年前的女孩黎破晓。
江俊夕默然地拿起那小小的木雕。
在江俊夕的手心里,木雕上的小女孩面庞栩栩如生,红裙飞扬,笑脸灿烂夺目犹如花朵绽放。
……
……
“这是你和我。”
男孩笑得既神秘又开心,“我把我和你现在的样子雕刻出来了,等到哪一天,你可以看清楚这个世界了,你一定要记得,看看到这个木雕,就知道我和你现在长什么样子。”
“那我不要两个木雕。”
女孩认认真真地摸索着手中的木雕,“我只拿一个木雕,留给俊夕哥一个好了,我们一人一个,等到将来我回来的时候,我们就用彼此的木雕找到对方。”
……
……
寂静的花房里。
江俊夕忽然垂下头去,紧紧地捏住了手里的女孩木雕,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鼻翼划过,无声地落在了木雕上……
也许……只剩下两年的时间……
所以,再也不能做很多的事情,不可以奔跑,不可以有朋友,不可以幻想未来,更不可以……有喜欢的女孩子……
蓝色系温暖的房间,只开着一盏小小的台灯。
黎破晓坐在桌前,面对着电脑屏幕,正快速地浏览网页,电脑屏幕发出淡淡的蓝光,映照出了她脸上的专注和紧张。
她不停地网页,复制粘贴,遇到没有办法复制的网页,她就拿出笔来将那一页对她有用的资料全都细细地记载下来。
她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脑页面,默默地念着自己所看到的每一行字迹,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凝重难看。
哗——
房门忽然被打开。
“你在干什么?我敲了好半天的门。”
“啊——!”
黎破晓被吓了一跳,神经反射般地快速地关闭了电脑上的一个页面,转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的惊惶未去。
不住抱怨的黎风站在门口,顺势打开了房间里的大灯,房间里顿时大亮一片,他扫到妹妹难看慌张的脸色,顿时诧异地扬起了眉头。
“你到底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啊。”黎破晓挤出一抹笑容给他,“我就是在查阅一些资料,你突然进来吓了我一跳。”
“不是在浏览什么黄色网站吧!”
黎风一副“我完全懂你”的样子走过来,目光投注在电脑上,“让我看看,我最优秀的妹妹也开始做坏事情了吗?”
“说什么呢?不要以为我和你一样!”
黎破晓挡不住自己的哥哥,黎风已经拨开了黎破晓挡住屏幕的手,抢着要看电脑,嘴里已经不停地将他所看到的内容念出来。
“A……I……D……S……”
他英文烂的可以,但是下面的中文字他还是认得的,“艾滋病……的治疗……”
“烦死了。”
黎破晓将黎风推到了一旁,将电脑上的页面全都关闭,“我们班级正在做一个关于艾滋病知识的普及的活动,你走到一边去,不要妨碍我。”
黎风完全相信黎破晓的话。
“妈叫你出去吃水果。”
黎风才不愿意多管破晓的事情呢,尤其是这个他完全不感兴趣的事情,“爸爸也在客厅里,出来一起看电视吧。”
“哦。”
黎破晓看着黎风已经走出去,她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将电脑关闭,顺便将自己的笔记合起来,才站起来穿着拖鞋走出去。
温暖的客厅。
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着一个十分搞笑的电视短剧,搞怪的声音不绝于耳,坐在沙发一侧的黎风一边吃西瓜一边大笑,而黎爸爸和黎妈妈也会不时地笑一笑。
走出房门的黎破晓看到这一切,稍微地松了一口气。
那天吵架的阴影已经过去了,爸爸和妈妈的关系终于缓和下来,他们也再也不提江俊夕的事情,只要不提就是好的。
“破晓,过来坐。”
黎妈妈看到女儿走出来,马上挑了一片最大的西瓜,“到妈妈这里吃西瓜,别总躲在房间里看书,人会累坏的。”
她一向最疼女儿。
黎风吃着手里的西瓜,又开始不满意起来,“妈,你又开始偏心了,妹妹没有在房间里学习,她是在玩电脑。”
黎爸爸轻斥,“破晓那是劳逸结合,你这个年组百名以后的人没资格说她。”
“是啊,妹妹还热心公益呢。”
被刺激的黎风说起话来酸味十足,“我刚才进去的时候,她还在研究艾滋病的治疗,看我妹妹多用功,将来一定是大人物……”
“哥——”破晓心惊。
黎风口无遮拦地说着,完全没有意识到客厅里气氛的突然改变。
黎妈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的目光投注在黎破晓的脸上,脸上含混着复杂的失望和难过,破晓心虚地低下头,黎妈妈沉重地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西瓜,转身走向了卧室的门。
黎风还在没心没肺地吃着,看着电视上的节目哈哈大笑。
破晓轻轻地咬紧嘴唇。
黎爸爸看着李妈妈离开,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目光投向了黎破晓,声音平稳温和,“过来吃西瓜。”
“嗯。”
黎破晓闷闷地应了一声,走了过去。
在校运动会开始之前,整个学校到处都是一片生气勃勃的热闹筹备景象。
开学考试已经结束,这个时间,正是学生们自由自在地玩耍,释放热情的时间了,在运动会即将开幕的前两个星期,每个班级的运动号码已经发下来。
乐晴是七号。
黎破晓特意为自己挑选了一号,她并不是一个爱出风头的人,只是单纯喜欢一这个数字的简简单单。
拿着号码布坐回到位置上,黎破晓看到过道一旁的乐晴竟然低着头用水笔在她的号码布上认认真真地写着什么。
“在写什么?神秘兮兮的。”
黎破晓玩心大起,一下子凑上去从乐晴的手里抽出那个已经写好的号码布,“什么东西啊,字母缩写?还是拼音缩写?”
“破晓,还给我啦。”
乐晴顿时面孔通红,上前来抢自己的号码布,但是她怎么可能抢过超级敏捷的黎破晓,黎破晓扬着手里的号码布,笑嘻嘻地念着。
“L ——q,哦,是拼音缩写哦,就是乐晴的名字啦,那这个是L——z——t,这个拼音缩写是谁啊?”
“我是胡乱写的。”
乐晴不好意思地说着,想要捂住黎破晓的嘴,但是在教室后面的角落,已经有一个活泼的男生响应起来。
“L——z——t就是我啦。”体育委员李占亭笑呵呵地举手承认,“乐晴写的是我名字,我也正在写她的名字呢。”
笑呵呵的李占亭还未说完,就被他身边的几个嫉妒男生拖手拖脚地给摔在了地上,“你这个家伙,动作还真快!”
“猪头。”乐晴的脸更加的红了。
“哦————”
黎破晓和几个女生拖长了声音,眼里全都是亮晶晶的笑意,黎破晓用自己的手肘捅了一下又羞又臊的乐晴,调皮地笑着。
“不是说胡乱写的吗?穿帮了吧。”
乐晴不好意思地瞪了黎破晓一眼,她从破晓的手里拿过自己的号码布,看着破晓促狭的笑容,她自己却又不禁脸红起来了。
傍晚的时候。
黎破晓在万众期待的欢呼声中顺利地跑完女子三千米,她休息了一会,准备回教室里取自己忘记带的矿泉水。
因为几乎是全校的学生都在操场上训练,所以教学楼里安安静静的。
黎破晓在经过高三三班的教室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江俊夕在教室里。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那个临近大窗的位置,而在他课桌的周围,摆放着一些书,多数是讲述人文历史方面的故事。
江俊夕趴在课桌上。
他还是在睡觉,操场上的喧闹和运动会的音乐声全都传了进来,他却睡得更加香甜了,就好像他也是置身于那场热闹中。
他睡觉的时候,安静的像一个懂事的孩子。
黎破晓心中一动,她站在了教室的门口,怔怔地看着江俊夕沉睡的样子,因为刚刚跑完步,所以她的呼吸声稍微有些急促。
他居然被惊醒,并且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双漆黑安静的眼眸,在睁开的刹那间,就已经清晰地看到了站在教室门口的黎破晓,黎破晓却不动,任由他看见。
江俊夕的眉毛轻轻地蹙起,他从课桌上抬起头来,随后抓起了桌上的一本书,一言不发地只是翻书看,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置若罔闻窗外的喧闹声,全当看不见站在门口的黎破晓。
黎破晓却走了进去。
她一直走到了江俊夕的课桌旁,江俊夕抬起眼眸,用目光制止了她的脚步,黎破晓稍微发愣地站住,教室里安静得有些让人屏息,她抬起眼眸望着坐在课桌前的江俊夕,突然之间打破了这种尴尬的安静。
“俊夕哥没有参加任何运动会项目吗?”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为什么那么多的话不说,却偏偏挑了一个这样的开场白,简直蠢透了。
他的身体,怎么可能参加体育项目啊?!
江俊夕抬眸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看着操场上热闹的场景,奔跑的身影,他的嘴唇默默地抿紧,苍白的面孔上,那一双眼瞳是清冷的墨黑,时时刻刻地让别人感觉到他的疏离。
“没有。”
他居然回答了。
“我听我哥说,简雨涵已经出院了。”
有点受宠若惊的黎破晓不知道为什么总想说一些话出来,“其实简雨涵没有骨折,只是我哥哥发神经而已,不过她还是受了一点伤的,我哥哥太喜欢她了,运动会的时候,哥哥说要把她名字的拼音缩写写到自己的号码布上去,这样两个人就像是在一起跑一样。”
黎破晓的心越来越虚。
她挑了一个最坏的话题,却还要硬着头皮顺着这个话题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仿佛停顿下来,就会让他觉得尴尬或者是不舒服一样。
江俊夕忽然从课桌前站了起来。
他将课桌上的书全都放在书包里,然后转身朝教室外面走,看到他明显是因为自己才要离开的,黎破晓慌忙说道:
“你不需要走,我不是存心要吵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其实还想和你做很好的朋友,就像小时候一样的好朋友,我完全不介意……你的……病……”
“……”江俊夕沉默,眼眸更加的漆黑,他继续朝前走。
“俊夕哥……”
黎破晓有些发急,“不管我妈妈怎么说,可是我还是认为,江俊夕还是从前的俊夕哥,没有任何改变,在我心里,俊夕哥和正常人是一样的。”
江俊夕无声地站住。
黎破晓走上前几步,站在他的身后,她犹豫了一下,又慢慢地走上前一步,稍微靠近他一些,就像是很久以前那个七岁的女孩,她叫他。
“俊夕哥……”
“这就是你的极限了吗?”
那冷漠的声音瞬间把黎破晓冻在了原地,江俊夕转过头来,目光从她的脸上淡淡地扫过,透出一抹锐利。
“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一个和正常人不一样的人,我也没有觉得我有任何改变,我只不过是生病了而已,只是这样,我需要你对我说这么多吗?!”
黎破晓手足无措地站在他的面前,良久,她垂下眸去,“对不起。”
她自以为是的几句话,正是最伤害他的几句话,尽管在嘴上表达着自己并没有把他当成边缘的人,可是,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
能说出这样的话,也就代表着她的心里,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啊!
江俊夕固执倔强的目光投注在她绞在一起的手上,他忽然冷冷地一笑,笑容中有着说不出的,简直可以称为报复性的嘲讽。
“你的手已经洗干净了?不需要消毒吗?”
黎破晓的手指发凉。
等到她再度有勇气抬起头的时候,教室空了,江俊夕已经离开了,她的眼眸黯然一片,转过头,她快步地冲到了那扇窗前。
她看到了已经走出教学楼的江俊夕。
喧闹的操场上,江俊夕落寞的背影仿佛是游离于这一切喧嚣之外的,他微微地低着头,穿过操场,穿过人群,穿过一张张青春洋溢的笑脸。
瘦弱的身体仿佛都会随风而去。
他就像是这彩色的世界里一片淡淡的阴影,阳光再也照不到的角落,在那一片阴暗里,慢慢地销蚀成一团悲伤……
“傻瓜……”
黎破晓轻轻地咬住嘴唇,她慢慢地坐下来,坐在了江俊夕刚刚坐过的位置上,望着那铺满夕阳的课桌。
“黎破晓你就是一个傻瓜!”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只是在看到他孤寂的背影时,她就会觉得非常非常的难过,她真的很想帮助他,却又不知道从何做起。
常青市医院。
这家医院虽然不是很大,却也因为精湛的医术和合理的治疗费用而声名远播。
江俊夕走到最里面的房间,他推开门,看到身穿洁白的医师制服的修长男子正站在办公桌前,神情专注地拿着针管为一只小白鼠注射着药剂。
俊夕的目光投注到了那只小白鼠身上。
他的眼眸里有着无法看清的黯淡光芒,看着医师将注射完毕的小白鼠放回来了一个单独的试验笼子里,小白鼠趴在笼子里,一动不动。
医师楚林训回头的时候看到了俊夕。
他微微地一笑,摆出手势作了一个请的姿势,江俊夕坐在实验室一旁的桌子上,将自己的书包放在了桌上。
“最近身体有没有什么不适?”
楚林训如同对待一个亲切的朋友一样看着俊夕,顺手为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的面前,“有没有发烧?或者是身体什么地方不舒服?”
江俊夕摇头。
他并没有碰那个水杯,只是从书包里拿出来厚厚的一沓钱,放在了楚林训的面前,“这是我爷爷让我交给你的,他说,非常感谢你照顾了我们这么多年。”
“俊夕。”
楚林训淡淡一笑,将钱推回到了他的面前,“我说过,我不收你们的钱,我愿意免费为你们治疗。”
“可是……”
“如果你一定要感谢我,送一个木雕给我吧,”楚林训笑着说道:“我听说你的雕刻技术非常好,送一个木雕给我当礼物,可以吗?”
江俊夕抬头,眼神微微惊讶。
楚林训淡笑,“怎么?不愿意?”
“不是。”江俊夕摇头,稍微有些迟疑,“我以为楚医师你不会同意我雕刻。”
“只要你别伤到自己,你可以和正常人一样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楚林训按了按江俊夕消瘦的肩头,带着鼓励性的微笑接着说下去,“对了,我已经和宇南市的帝垣医院联系,我以前就跟你说过,那里有治疗艾滋病的最大临床基地,如果你能到那里去,相信一定会得到更好的治疗。”
江俊夕沉默。
“你回去好好考虑一下。”
楚林训知道他不多话,他笑了笑,语气诚挚,“不需要有那么多的顾虑,你现在所要做的是好好的配合我的中药治疗法。”
江俊夕的目光转向了那只还趴在试验笼子里的小白鼠。
小白鼠趴在那里就一直没有动过,它孤零零地躺在那个笼子里,仿佛是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在静悄悄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就像他一样。
“老是这样盯着它看,你会让这位要当妈妈的小白鼠紧张的。”
含笑的声音忽然传过来,江俊夕怔愣地抬头,他看到已经开始在办公桌前忙碌的楚林训,楚林训没有回头,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
“我也是因为它要当妈妈了才专门照顾它的,那只小白鼠身上被种植了癌细胞,本来早就应该死了,却还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坚持活到现在,你说是不是一个奇迹?”
楚林训语气轻松地说着,他放下鼠标,拿出别在上衣口袋的笔,低头在一张纸上快速地记录着什么。
“是奇迹。”
江俊夕的目光从小白鼠的身上收回。
他拿起了一旁的书包,在离开的刹那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安静的小白鼠,眸光里闪过一丝淡淡的光亮。
“它一定会活下去的。”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了。
在办公桌前忙碌的楚林训停止了双手的动作,他转身看了看已经关闭的办公室门,窗外夕阳沉寂,那个少年已经离开。
楚林训走到了装着小白鼠的笼子前。
他的目光微微地黯了黯。
空荡荡的笼子里,小白鼠静静地趴着,头歪向一旁,双眼闭合,嘴角有着淡淡的血丝,它已经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死去了。
当当当——
有人敲办公室的门,楚林训转头,声音平稳,“请进。”
“楚医师。”
一名护士带着一个女孩走了进来,楚林训的眼眸里露出了淡淡的疑惑,护士捧着病例夹,对楚林训微微点头。
“楚医师,这位黎小姐说要见你。”
“你好。”
在看到楚林训眼里的疑惑时,黎破晓在第一时间解释了自己的身份,“我叫黎破晓,是江俊夕的……好朋友。”
江俊夕的……好朋友……
楚林训诧异地看着这个女孩,他不由地怔了怔。
诊所后面的休息花园里。
有护士带着病人出来散步,也有穿着白色病号服的孩子在花草间开心地奔跑着。
楚林训将一罐咖啡递给坐在休息椅上的黎破晓,他自己揭开拉环,连着喝下去几口之后,脸上的疲惫之色被驱走了不少。
“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楚林训背对着黎破晓走到花坛边,看着那些已经开花的花苗,“关于江俊夕的事情,是谁告诉你的?”
“我……听妈妈说的。”
黎破晓握着手里的咖啡,暖暖的温度熨贴在她的手心里,“我刚才一直跟随着俊夕,我看到他走到这里,我听这里的护士说,他每次都是来找你……”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黎破晓抬起头来看着楚林训,“我想帮助俊夕,我已经在网上查阅了很多这方面的资料,可是我知道这些还不够……”
“你为什么想要知道他的事情?”
楚林训喝下一口咖啡,语气中带着一点锐利的咄咄逼人,“你对江俊夕充满了好奇是吗?还是你对AIDS充满了好奇?”
黎破晓吃惊,“我只是想帮助他。”
“那么,你到底有多少勇气?”
楚林训干脆利落地喝完手里的咖啡,将空了的咖啡罐扔到了一旁的垃圾桶里,他将双手插到自己医师服的口袋里,淡淡地看着黎破晓。
“帮助江俊夕这件事情,并不是你凭着一时的热血或者是什么少年的情怀就可以做到,你是否能够帮助他?是否能够一直这样帮助下去?还是你可曾想过,我们面对的是,是一个生病的江俊夕,不是一个浪漫的救赎故事!”
医师楚林训的话,有些生冷的不近人情。
黎破晓张嘴结舌。
“你到底能做到多少,要长久的照顾他,你会不会厌烦,要时时刻刻的关注他,你会不会疲累,也许我们根本不需要说这么多,我们只说最简单的……
楚林训凝注着黎破晓那越来越吃惊的脸色,他淡漠地说道:“当你看着他的时候,或者是当你碰到他的时候,你会不会害怕……”
黎破晓的手指发紧。
仿佛有一种奇异的情绪哽在了她的喉间,她低下头去,想起了那一天,她在梧桐树下的水池里拼命地洗着自己的手。
被江俊夕碰过的手!
楚林训一目了然。
“还是会害怕得对不对,就算是你知道一般性的接触不会感染,就算是你知道艾滋病根本并没有那么容易被感染,就算是你知道这一切,你还是会害怕,会恐惧,这就是现实!”
楚林训看着黎破晓的样子,他早就猜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因为这样的女孩子总是会把事情看得太过美好简单。
她们总是很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做很多事情,却总是忘记这个世上还有一句话,叫做事与愿违。
楚林训走到黎破晓的身边,终于放缓了自己的语气,“俊夕一直都很勇敢!可是如果你真的要帮助他,那么,你要比他更勇敢,更加的坚强无畏,因为如果哪一天,他真的决定接受你的帮助,那么那将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而你所表现出来的一点点怯懦,对于他来说,都是致命的伤害!”
“……”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可以把一切从头再来,可是俊夕不行,他没有那么多机会去尝试!也没有……时间……去从头再来……”
黎破晓深深地埋着头。
楚林训叹了口气,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从她的面前走过,平静地走向了教会诊所的后面。
“你回家去吧。”
晓语:
我们也可以有一种力量,可以驱走别人的痛苦和绝望,可是我们总是忘记了去运用这种力量,很多时候,我们只需要一个微笑,一个手势就可以去拯救一个人,可是我们却偏偏会如此的吝啬。
那一刻,被质问的我才知道,原来我所谓的想要帮助俊夕的勇气,也只有这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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