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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川天女传:陈天宇陈定基番外笔趣阁

梁羽生 著

玄幻奇幻连载

第六章天女飞花仙姝应有恨冰川映月骚客动芳心第六章天女飞花仙姝应有恨冰川映月骚客动芳心水晶冰宫,四面透明,远远望去,只见在宫殿那边,花园里面,有两条黑影,腾跃搏斗。其中一人,手提铁拐,舞得车轮般的团团疾转,可不正是陈天宇新拜的师父铁拐仙!他的对手身材高大,面貌看不清楚,似乎不是中土之人,身上披着一件大红袈裟,在冰宫的寒光掩映之下,十分抢眼夺目,就如在白云里面涌出一朵红霞。陈天宇吃了一惊,心道:“这人居然能渡过冰川,直闯冰宫,本事定是非同小可。”芝娜看了一眼,亦是骇然说道:“冰川天女禁令森严,怎么还不出来,竟容这个野人来闯她的宫殿?”芝娜熟悉宫中道路,带着陈天宇左弯右绕,不一刻就到了那边金马宫前面的花园,只见和铁拐仙搏斗的那人是个番僧,...

主角:陈天宇陈定基   更新:2024-11-10 13: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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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陈天宇陈定基的玄幻奇幻小说《冰川天女传:陈天宇陈定基番外笔趣阁》,由网络作家“梁羽生”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第六章天女飞花仙姝应有恨冰川映月骚客动芳心第六章天女飞花仙姝应有恨冰川映月骚客动芳心水晶冰宫,四面透明,远远望去,只见在宫殿那边,花园里面,有两条黑影,腾跃搏斗。其中一人,手提铁拐,舞得车轮般的团团疾转,可不正是陈天宇新拜的师父铁拐仙!他的对手身材高大,面貌看不清楚,似乎不是中土之人,身上披着一件大红袈裟,在冰宫的寒光掩映之下,十分抢眼夺目,就如在白云里面涌出一朵红霞。陈天宇吃了一惊,心道:“这人居然能渡过冰川,直闯冰宫,本事定是非同小可。”芝娜看了一眼,亦是骇然说道:“冰川天女禁令森严,怎么还不出来,竟容这个野人来闯她的宫殿?”芝娜熟悉宫中道路,带着陈天宇左弯右绕,不一刻就到了那边金马宫前面的花园,只见和铁拐仙搏斗的那人是个番僧,...

《冰川天女传:陈天宇陈定基番外笔趣阁》精彩片段


第六章 天女飞花 仙姝应有恨 冰川映月 骚客动芳心

第六章 天女飞花 仙姝应有恨 冰川映月 骚客动芳心

水晶冰宫,四面透明,远远望去,只见在宫殿那边,花园里面,有两条黑影,腾跃搏斗。其中一人,手提铁拐,舞得车轮般的团团疾转,可不正是陈天宇新拜的师父铁拐仙!他的对手身材高大,面貌看不清楚,似乎不是中土之人,身上披着一件大红袈裟,在冰宫的寒光掩映之下,十分抢眼夺目,就如在白云里面涌出一朵红霞。陈天宇吃了一惊,心道:“这人居然能渡过冰川,直闯冰宫,本事定是非同小可。”芝娜看了一眼,亦是骇然说道:“冰川天女禁令森严,怎么还不出来,竟容这个野人来闯她的宫殿?”

芝娜熟悉宫中道路,带着陈天宇左弯右绕,不一刻就到了那边金马宫前面的花园,只见和铁拐仙搏斗的那人是个番僧,鹰鼻狮口,相貌甚是丑陋,他使的是一根禅杖,比铁拐仙的铁拐要细小许多,但铁拐仙的凶猛搏击,都被他一一轻描淡写地化解开去。

再定睛一看,只见还有两条人影,倚在假山的太湖石边,双手合十,口中喃喃有辞,却是日前所见的那两个尼泊尔武士,陈天宇又是一怔,心道:这两个尼泊尔武士对冰川天女奉若神明,恭敬无比,何以也敢随这个番僧来闯她的宫殿。只听得芝娜悄声说道:“这两个尼泊尔武士叫这番僧做国师,看似甚有来头。”芝娜比陈天宇多懂尼泊尔话,陈天宇问道:“他们说的什么?”芝娜道:“我也听得不很明白,好像是劝他们的国师不要闯祸。”

铁拐仙越斗越勇,碗口般粗大的拐杖舞得呼呼挟风,拐杖抡圆,就如一片杖林,将那红衣番僧困在当中。双杖交击,更如鸣钟击磬,震得耳鼓都嗡嗡作响,霎眼之间,又斗了三五十招。陈天宇越看越奇,心道:“他们这一阵乒乒乓乓的乱打,就算熟睡如泥,也该被他们闹醒,何以冰川天女还不见出来?”非但冰川天女不见出来,宫中的侍女,也无一人出现。

陈天宇道:“芝娜,要不要叫你的天女姐姐出来?”芝娜道:“天女姐姐行事神奇,她现在尚未出来,想必其中另有缘故。”陡然听得双杖相交,一阵金铁交鸣,嗡嗡之声,不绝于耳,陈天宇急忙看时,只见那红衣番僧忽然坐在地上,禅杖慢慢挥动,铁拐仙须眉俱张,狠狠扑击,陈天宇心中喜道:“不必冰川天女到来,这厮非我师父之敌。”

却不知铁拐仙此时,心中正在叫苦不迭!他是甘凤池的首徒,功力之高,大江南北,无与伦比,谁知碰着了这红衣番僧,竟然讨不了便宜,任他金刚大力,狠攻猛扑,却被这番僧化解于无形。

铁拐仙称霸江湖二十多年,今番还是第一次遭逢劲敌,迫得施展最厉害的伏魔杖法,这伏魔杖法乃是当年独臂神尼所创,经过了因和尚精研,再加以增益,演成一百零八路的招数,每一杖打下,都有千钧之力,而且杖头杖尾都可用以打穴,其中还夹有刀剑的路数,端的是厉害无比,但却最消耗内家真力,若然演完一百零八路杖法,非卧床静养三日,不能复原,所以铁拐仙从来不用。

伏魔杖法一展,果是非同小可,数招一过,便如天风海雨,扑人而来,饶是那番僧如何镇定,也有点手忙脚乱,铁拐仙加重内力,正拟将他一拐击倒,那番僧打了一个盘旋,忽然趺坐地上,双膝一盘,瞑目垂首,状如坐禅,手中的禅杖却仍是缓缓挥动。

铁拐仙虽是见多识广,也不由得怔了一怔,心道:“这是什么打法?”陡觉自己的攻势被他封着,而且隐隐有一股反击之力,攻势愈猛,反击之力也就愈大,那禅杖虽是缓缓挥动,却如在面前布了一道铁壁铜墙,摧之不毁,攻之不入。

铁拐仙大吃一惊,攻势催紧,霎眼间已使了三十六招,一百零八路伏魔杖法分为三段,第一段三十六招是金钢猛扑的功夫,攻之不入,第二段三十六招又连接而来,这三十六招用的全是内家真力,就是石头挨了一杖,也会打成粉碎,而且前三十六招,发杖之时有风雷之声,这三十六招,却是来无踪去无迹,用力虽沉,却无声响,更难防备。可怪的是那番僧仍是瞑目垂首,但却似背后都长着眼睛,不管铁拐仙从什么地方打来,他禅杖一挥,就恰好挡住,而且反击之力比前更大,有好几次铁拐仙的铁拐,都几乎给他震得脱手飞去!

原来这番僧用的乃是印度的瑜伽功夫,配以西藏密宗的柔功,也是一种上乘的内家功夫,但却与中土的法门不同,以练五脏六腑为主,功夫深的,可以被关闭在铜棺里面,沉之海底,过了三日,再打捞上来,仍然不死。内功中最难练的是屏绝呼吸,能到达那种境界,身体就几乎成了金刚不坏之躯。这番僧虽然未到这个境界,但较之铁拐仙的内力,却是胜了一筹。番僧练的这种功夫,须要静坐运气,时间愈久,所发的潜力愈大。所以铁拐仙的伏魔仗法,虽然一段胜似一段,但对方反击之力,也相应加强,铁拐仙力不从心,感到更吃力了。

看看第二段的三十六路伏魔仗法又快使完,铁拐仙头上已冒出热腾腾的白气,冰川天女仍未见出来,铁拐仙不由得心中有气,暗自思量,反正讨不了便宜,你不出头,我又何必替你多管闲事?打定主意,不展第三段杖法,虚晃一招,便想退出圈子。

铁拐仙将铁拐一抽,正想跳出圈子,忽觉那红衣番僧的禅杖,竟似带有一股极大的吸力,将他的铁拐牢牢吸着,往里牵引,竟是脱不了身!

铁拐仙又惊又怒,急运内家真力,将拐一摆,虽然也能摆动,但那股吸力却越来越紧,毫不放松,只得运劲与他相抗,施展出伏魔杖法的第三段三十六招来。

伏魔杖法一段强过一段,最后的一段三十六招,最是消耗内家真力,陈天宇在旁观看,只见两人的招式都是越放越慢,那番僧仍然是闭目垂首,盘膝趺坐,头上也已冒出热腾腾的白气,喘息之声微微可闻。但再看铁拐仙时,则更见狼狈,只见他衣裳尽湿,汗珠似黄豆粒般大小,一颗颗地滴下来,铁拐每一挥动,骨节就“格勒格勒”地作响,有如爆豆一般,陈天宇虽然不懂上乘武功,但见此情形,已知师父甚是吃力!

那番僧双眼忽地张开,蓦然喝道:“倒!”铁拐仙脚步踉跄,上身摇了两摇,咬着牙根,将铁拐挥了半个圆孤,往下直压,接声说道:“不见得!”他正使到第九十六招“降龙伏虎”,把内家真力全都贯注拐头,刚劲之极,那番僧冷笑道:“你不要命么?”禅杖慢慢上指,与铁拐顶个正着,只见那碗口般粗大的铁拐,中间部分竟然慢慢弯了下来,铁拐仙的面色更沉重了!

忽听得“当”的一声,铁拐忽地弹了起来,那番僧倏然跳起,倒跃几步,禅杖垂下,恭敬肃立。陈天宇大为诧异:这番僧明明即可取胜,何以忽然放松?

回头一看,只见冰川天女披着白色的轻纱,从花径之中缓缓走出,飘飘若仙,傍着她走的正是铁拐仙的妻子、峨嵋女侠谢云真。谢云真将铁拐仙扶过一边,两人手牵着手,也学刚才那番僧一样,跌坐地上,动也不动。冰川天女则在微微冷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那两个尼泊尔武士满面惶恐之容,忽然都是双掌合十,跪在地上,口中喃喃有辞,似乎是在乞求冰川天女的饶恕。

那红衣番僧手抚禅杖,施了一礼,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纸诏书,说了一句,芝娜轻轻“咦”了一声,在陈天宇耳边说道:“这番僧称天女姐姐做公主,要她接诏,这可真真奇怪了!”只见冰川天女接过诏书,略一展看,立即掷还。那红衣番僧面孔涨红,禅杖一顿,用尼泊尔话说道:“清朝皇帝的金瓶,我们定然不能容它到得拉萨,国主之命,要你下山相助,你也不肯答允么?”陈天宇听得半懂不懂,好在有芝娜在旁给他翻译。

冰川天女面色微变,但面上仍带着笑容,那红衣番僧正想再说,忽见冰川天女玉手一指,冷冷说道:“都给我滚下山去!”

冷月冰光之下,只见那番僧的面孔由通红变得铁青,显得十分尴尬,更是可怖。芝娜道:“你瞧他恼羞成怒了。”那番僧乃是尼泊尔国师,几曾受过如斯侮辱,只见他气得手指发抖,忽然仰天打了一个哈哈,指着冰川天女,颤声说道:“你,你,你叫我滚?国王也不敢对我如此无礼!”冰川天女冷冷说道:“不错,是我要你滚下山去,你待怎地?我已给了你莫大的情面,让你闯入宫来,见我一面,你还不知足?我有过誓言在前,谁敢叫我下山,都得给我滚走,你也不能例外!”

那红衣番僧强掩窘态,发为狂笑,禅杖顿地,朗声说道:“我间关万里,远道前来,只见着公主一面,实是不能心足。闻道公主的武功,已尽得中华与西土的所长,贫僧甚愿开开眼界。”

冰川天女淡淡说道:“是么?”回眸冷笑,拍掌叫道:“来人哪!”霎眼之间,走出九个侍女,冰川天女昂首朝天,挥手说道:“给我将这个野和尚撵下山去!”红衣番僧叫道:“呵,原来你是不屑和我动手,那我适才之请,确是太过冒昧了,但我平生从来未曾受人驱逐,不知进退之处,还望公主海量包涵。”那两个尼泊尔武士惶恐非常,连连劝他们的国师快走,那红衣番僧把禅杖一顿,兀立如山,动也不动。

冰川天女不理不睬,更不答话,把手一挥,九名侍女围了上来,冰川天女两道眼光有如利剑,直射到红衣番僧面上,不怒而威,令得那红衣番僧也不由得倒退两步,刚气顿馁,但见那九名侍女作驱逐之状,又不禁勃然发作,禅杖一举,喝道:“好,那就让我先领教你的侍女几招,然后再领公主的教训。”

冰川天女轻移莲步,走了过来,拉着芝娜的手,笑道:“你瞧得仔细些,她们所用的剑法,都是我教过你的。”对芝娜的态度,和蔼可亲,就如姐姐一般,与适才的威严,大不相类。

红衣番僧禅杖一挥,立了一个门户,想是为了保持身份,尚未进招,陡然间那九名侍女长剑一齐出手,奇怪的是,每一柄剑都是寒光闪闪,通体晶莹,非金非铁,竟似一段寒冰。九柄剑一齐亮出,寒光冷气,立刻四面发射,陈天宇不由自已地打了一个寒噤,就像堕在冰谷之中一样,冷得牙关打战,看芝娜时,芝娜也给冻得身躯颤抖。冰川天女微微一笑,道:“我一时大意了,想不起你们禁受不住。你们且忍受一下。”忽地手臂一抬,迅如闪电的向陈天宇颈背一戳。

陈天宇吓了一跳,被她手指一点,浑身有如触电,甚是酸麻难受,但瞬息之间,便觉有一股热气从丹田直透出来,流行全身,心跳加剧,血流加快,就如在严寒之下,经过了急促的跑步一般,外面虽然寒冷,体内却是发热,芝娜也被她同样依法炮制,冷意顿消,双颊且热得晕红。陈天宇以前听师父谈过,说是有上乘内功之人,不但可用点穴之法制人死命,而且可用点穴之法医人之病,或者是打通病人的经脉,或者是令病人的血液循环正常,功能极其奥妙,当时听了,还只不过当作一种奇谈,而今身受,始知世界之上,真有这样的一种奇功。

芝娜问道:“天女姐姐,她们手上的长剑是坚冰削成的吗?”芝娜见过冰川天女用冰剑杀败雷震子,是以有此一问。陈天宇心中也正存有这个疑问,双眼盯着冰川天女,冰川天女笑道:“她们还没有那样本事,那是我给她们所炼的冰魄寒光剑,是用此山特产的千年寒玉,浸在万古寒冰之中,经过三年才炼成的宝剑,所以一出手便有一股冷气,没有练过内功的人,光是这股冷气,便难抵受。”

那红衣番僧陡然见这九柄寒光闪闪的长剑,也不觉吃了一惊,但他内功精纯,在冷气侵袭之下,却也并不畏惧,那九柄长剑首尾相连,布成一面光网,慢慢收缩,红衣番僧忍耐不住,禅杖一弹,一招“力划鸿沟”,向外推出,只听得叮叮当当几声连响,前一排的四口剑都斫在杖上,红衣番僧这一杖有千斤之力,见这四名侍女居然抵受得住,好生惊异,说时迟,那时快,后一排的四口剑一齐刺到,却又倏的分开,前后左右,四柄剑同时进招,的是怪异之极,敏捷无论。红衣番僧一个闪身,左掌一震,避开了后面的一剑,又震歪了前面的剑点,但左右两剑,已堪堪刺到身上,陈天宇大声叫“好”!冰川天女眉头一皱,叫道:“侍儿小心了!”陡然之间,忽见那四名侍女,一齐飞跃起来,红衣番僧大喝一声,掌杖兼施,排山倒海般地直劈过去。

原来那红衣番僧精擅瑜伽之术,肌肉可以随意扭曲变形,左右两名侍女的长剑刚刚沾着他的衣裳,忽觉剑尖一滑,他的两条臂膊突然一个拐弯,暴长几寸,禅杖呼呼挟风,掌势摧山裂石,瞬息之间,发出内家真力,立即转守为攻!

红衣番僧却也料不到冰宫侍女的轻功竟然如此高明,一杖击空,九名侍女的身形已散四方,恰似蜻蜓掠水,彩蝶穿花,左穿右插,忽合忽分,红衣番僧一连发出几记恶招,却是一个也打不着,不知不觉之间,这九名侍女已布成了一个阵势,将红衣番僧引到核心。

那番僧盘膝一坐,又想用适才对付铁拐仙之法,应付冰宫侍女的围攻,岂知应付一人自可,同时应付九人却大是艰难。那九名侍女身形飘忽不定,长剑所指之处,全是人身的要害穴道,番僧的瑜伽还未练到最上乘的境界,要封闭全身的穴道,又要分神应敌,谈何容易?但见他端坐一阵,被攻得紧时,不由自已就跳起来,禅杖挥舞一阵,又再趺坐地上,如是者三番四次,忽跃忽坐,状甚滑稽,陈天宇不觉哈哈大笑。

那番僧岂是容人耻笑之人,怒火陡起,把心一横:“管她什么公主不公主,我先伤了她的两个侍女再说!”一跃而起,形如怪鸟摩云,禅杖横空疾扫。九名侍女急急分散,那番僧一声大喝,着着抢攻,一根禅杖指东打西,指南打北,似乎已豁出性命,下手绝不留情。这番僧功力极高,远在冰宫的一众侍女之上,禅杖所到之处,威猛之极,众侍女不敢硬接,只有躲避,陈天宇暗暗吃惊,心道:“似此下去,难免不给他打伤一两个人,这却如何是好?”

只见冰川天女泰然自若,微微一笑,那九名侍女倏然变阵,四方游走,忽合忽分,依仗花园中那些怪石作为屏障,阵势摆开,有如重门叠户,变化无端,看得人眼花缭乱。九名侍女奔跑起来,就如同数十百人一样,满园子绸带飘飘,羽衣闪动,真像“天女散花”之舞,好看煞人。铁拐仙本来是闭目静坐,默运玄功,这时也不自觉地睁开了眼睛,看了一阵,不禁暗暗惊奇,冰宫侍女所布的阵形,竟似诸葛武侯所传下的八阵图,只是却又并不完全一样,八个侍女各踏着一个方位,暗合休、生、伤、杜、死、景、惊、开八门,任是如何转动,这八门都在互相呼应。但与八阵图不同之处,却在多出一人,这一人并不随着转动,好像是镇守中枢的主脑人物,却又并不出手。那番僧也似觉察出来,连连抢攻,想先击倒那个侍女,可是阵图奇妙,他迈步向东,西面就钻出人来向他袭击,他迈步向西,东边南边,长剑又倏然刺到,怎么样也占不着阵图的心腹之地,到不了那个侍女的身边。

这番僧武功也确是高强,虽然不识阵图,仍是奋战不已,禅杖呼呼挟风,扫在假山湖石之上,石块也碎裂片片,扬起尘沙。冰川天女眉头一皱,只听得那为首的侍女叫道:“你这厮太过无礼,居然敢毁坏我宫中的美景么?”双指一弹,忽听得嗤嗤的暗器破空之声,骤然袭到,番僧笑道:“暗器岂能奈我何哉?”禅杖一挥,周身风雨不透,那暗器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一颗颗好似珍珠大小,亮晶晶的,从空中洒下,被那杖风激荡,倏忽碎裂成粉,散出寒光冷气,那番僧不由自已地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冷战。

天湖圣峰之上,有的是亘古不化的寒冰,冰川天女从千丈冰窟之中,撷取冰魄精英,练成了一种世上独一无二的奇门暗器,其名就叫做“冰魄神弹”,世上所有的暗器,或用以伤人,或用以打穴,所讲究的不外乎是准头、劲力的功夫,或者再加上暗器本身的锋利,唯有“冰魄神弹”与众不同,它所倚仗的就是万载寒冰的那种阴冷之气,破裂之后,寒气发出,端的是侵肤刺骨,厉害异常。

本来红衣番僧的功力原可抵御,但他要全神贯注应付冰宫侍女的围攻,哪能分出心神,运功防御。冰弹冰剑,寒气激荡,愈来愈浓,红衣番僧牙关打战,渐觉忍受不住。只见他狂呼疾扫,状若疯狂,额角沁出汗珠,却又全身颤抖。冰川天女笑对芝娜说道:“这厮强用内家真力,以为可以发热,哪知这样一来,冷热交战,最是伤人,这次他纵保得了性命,只恐也要大病几天。”陈天宇心地善良,大着胆子对冰川天女道:“那就饶了他吧。”芝娜瞟了他一眼,道:“你倒替他求情了?”冰川天女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红衣番僧高呼酣斗,越来越觉精神不济,但见那群冰宫侍女穿来插去,眼前人影如潮,彩色缤纷,目眩神迷,眼花缭乱,为首的侍女娇喝一声:“倒也!”扬手又是一枚冰魄神弹,红衣番僧心头一冷,脚跟一软,只觉天旋地转,摇摇欲坠,忽听得冰川天女叫道:“住手!”睁眼看时,九名侍女早已收剑退下,排成两列,分立在冰川天女的身旁,红衣番僧满面羞惭,一言不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转过身来,向冰川天女施了一礼,便跃出冰宫。两名尼泊尔武士向冰川天女施礼之后,也诚惶诚恐地跟在后面。片刻之后,走得无踪无影。

芝娜笑道:“这厮居然能闯进冰宫,本事也委实不错,真吓煞我了!”冰川天女道:“不会再有第二个这样的人了,其实这番僧也是我有意放他进来的,要不然他虽能渡过冰川,也闯不过我宫前的九天玄女的大阵。”铁拐仙心道:原来她把诸葛武侯的八阵图加以变化,改了名称。厉害是厉害的,可是若说能尽挡天下的武功高明之士,只怕也未见得。铁拐仙是甘凤池的大弟子,见多识广,深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武学之深,有如大海,所以虽然败在番僧之手,对冰川天女的自负,却是不以为然。

冰川天女见铁拐仙嘴唇微动,似欲作声,走过去看,只见他面色灰白,就似大病之后,尚未复原的人一样,谢云真道:“他谢谢你的恩典,只是现下恐难走动,请你派两名侍女送他下山。”冰川天女看了一眼,道:“幸亏你的伏魔杖法只使到九十六招,若然把一百零八路使完,纵有灵丹圣药,也难恢复你真元之气。现在你可不能走了!”

谢云真道:“怎么?”冰川天女淡淡说道:“也没什么,他耗损过度,六脉失调,气血逆行,五脏易位,若然强要下山,在冰川之中,一受激荡,死是死不了的,但只恐就此便要终身残废,虽有铁拐,也不能走路啦!以他的功力,静养五日,佐以药物,大约便可复原。好,我就以五日为期——”一招手唤来一名侍女,道:“你给他收拾一间静室,让他好好用功,谁都不许打扰他!将宫中的温玉借给他用。”吩咐了侍女之后,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对谢云真道:“这次我为你们特别破例,让你们多留五日,五日之后,你们自己下山,也不必向我辞行啦!”

冰川天女说话神情,甚是轻描淡写,谢云真听了,却是大吃一惊,想不到丈夫所受的内伤,竟是如此严重。冰川天女看似一点不通人情,但却慨然肯以冰宫的至宝万年温玉借用,给他疗伤,又非寡情绝义之人可比。这番说话,真令铁拐仙夫妇啼笑皆非。

冰川天女道:“你可自去照料他,没事不必再来找我。”带了侍女,自行去了。谢云真性情本来甚是高傲,经了多年磨练,虽然改了许多,但仍然受不了别人的傲气,想不到此次万里远来,专诚寻访,只因劝她下山,却受到如斯冷落,越想越觉不值,几乎想出言“回敬”,但冰川天女虽然比她更要高傲十倍,却纯是出于自然,自有一种风华高贵,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情,叫人不敢与她吵嘴。谢云真只觉一股闷气,横梗胸中,突然“哇”的一声,呕出了胃中的苦水。陈天宇惊道:“师娘,你怎么啦?”谢云真面色苍白,忽而罩上一层红晕,挥手说道:“没什么。你留在这儿,不可多管闲事。”神情甚是奇特,扶起铁拐仙也自走了。

陈天宇闷闷不乐,怔怔地站在那儿,芝娜道:“闹了半夜,你也该歇息啦,明日我带你赏览宫中的奇景。”陈天宇目送她的背影没入花丛,想起五日之后,仍得下山,而且师父得罪了冰川天女,此后更是无缘相见,心中越发怅惘。

第二日早晨,陈天宇一觉醒来,只见霞光万道,从窗口望将出去,又是一番景象,透明的冰宫在红日照耀之下,五彩迷离,幻成人间罕见的奇景,更似神话中的世界。冰宫侍女送来的早点,只有两枚又红又大的果子,但吃了之后,却是甜畅无比。过了一会,芝娜果然践约而来,带陈天宇出外游览。芝娜来到冰宫之后,神情也似愉悦许多,虽然眉宇之间,尚隐隐藏有幽怨,但与陈天宇有说有笑,与初见之时,已大不相同,好像春天也来到了她的眉梢,冷漠的神情也随着外面的冰河在开始解冻了。

宫中奇景,赏之不尽,园林布置,美妙绝伦。亭榭水石,参差错落,掩映有致。回廊曲折,蜿蜒东西。只是那廊壁的花窗,形式就各各不同,构成佳丽的图案。所有的建筑,甚至假山湖石,都是大半通体晶莹。园中有好几处喷泉,飞珠溅玉,在春阳灿烂之下,泛起一圈圈的彩虹。还有小溪曲折,贯穿其中。芝娜道:“池塘和溪水,都是从天湖引来的,特别清冽,我最喜欢喝这里的水了。”宫中各处庭院,都用奇峰怪石,随意点缀,与各种花树互相掩映,几乎每一处都构成美妙的画图,那些花树,大半说不出名字,灿如霞彩,微风吹来,香气沁人脾腑。陈天宇笑道:“此处真如仙境,怪不得冰川天女不愿下山了。”

两人信步所之,随意游赏,饿了就采摘园中的果子充饥,冰宫占地甚广,走了大半天尚未走完,行走之间,忽闻得一股异香,非兰非麝,陈天宇走过去看,只见前面有一间尖顶的房子,形似神龛,结构非常怪异,与宫中所有的建筑,都不相同。其他建筑都是用水晶、云石、晶盐或者坚冰所造,晶莹如玉,只有这一间屋子却是黑黝黝的,特别惹人注意。那非兰非麝的幽香,就是从这间房子中发散出来。陈天宇好奇心起,想推门入去,芝娜面色一变,急忙止住,悄声说道:“我上次在这里住的时候,天女姐姐就曾吩咐过我,说是什么地方都可以任我自行去玩,只有这一间屋子,不能进去。”陈天宇道:“为什么?”芝娜道:“谁知道呢?听宫中的侍女说,冰川天女每逢朔望之夜,就要独自到这间屋去,耽搁一个时辰,她做什么,谁也不敢问。听侍女说,这间屋子是用一种香木做的,这种香木,若焚烧起来,香气可以传至十里之外。”陈天宇听了,好奇之心,更是大起。

这一晚陈天宇翻来覆去,念念不忘那间神秘的屋子,朦朦胧胧中做了一个梦,梦见冰川天女在里面焚香祈祷,芝娜侍立在她的身旁,自己不知怎的,也到了里面,忽然间冰川天女拔出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向自己心窝一指,她的长发突然化为无数飞蛇,向自己飞来,芝娜骇叫一声,那屋子轰隆一声就倒塌了,陈天宇给那尖顶的巨木压着,挣扎呼唤,忽闻得芝娜在耳边叫道:“你梦见什么了?醒来,醒来!”陈天宇刚睁开眼,只听得外面又是轰隆一声,几疑还是梦中,芝娜推了他一把,道:“快起来看,冰宫中又有一个怪客闯进来了!”

这一下陈天宇睡意全消,又有一个怪客闯进冰宫!真真是骇人闻听!陈天宇道:“他能够渡过冰河,闯过宫外的九天玄女阵么?”芝娜道:“若非闯过,怎能来到冰宫,现在宫中鸣钟报警,天女姐姐就要出来了呢!”

陈天宇急急披衣而起,赶出外面,只见昨日那九名侍女,又已布好阵形,将一个白衣少年围在当中,剑拔弩张,尚未动手,陈天宇一看,不禁骇然失声。芝娜道:“怎么?”陈天宇道:“这人我认识的!”这刹那间,那白衣少年也看到陈天宇了,回头一笑,似是招呼,陈天宇看得更清楚了。

此人非他,正是陈天宇在路上所遇见的那个少年书生,曾用一把金针救过萧青峰,又曾在日喀则之夜,将麦大侠等一干人都引走的那个少年书生!

芝娜道:“此人是谁?”陈天宇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曾救过我师父的性命,想来该是个好人。”芝娜道:“那可糟了!刚才我听得冰宫侍女说,天女姐姐生气得很,说是若不重重地惩戒来人,冰宫就难以保持宁静了。冰宫防卫,一层强过一层,这九名侍女武功高强,远非宫外的可比,他这次不死也得大病一场!”

那九名侍女刚刚拔出长剑,忽然又停下手,满院子静寂无声,连一根绣花针跌在地下都听得见响,陈天宇扭头一看,只见冰川天女已来到场中,面有怒容,见到那个少年,微微“噫”了一声,神情突然一变,似乎颇为惊诧。

在冰川天女心中,尚以为来人是红衣番僧的那一路人,却想不到竟是个丰神俊秀的汉族少年,心道:“若非有数十年功力,也难以渡过冰川,闯过阵图,怎么这一个少年,年纪与我不相上下,难道他比那个红衣番僧还更厉害?”

两人眼光相接,白衣少年微微一笑,道:“你就是冰宫的主人吗?怎么这样怠慢客人呵!”冰川天女道:“你是谁?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那少年道:“我若说出名字,只恐你要对我更不客气了,不过迟早也要说给你知道的,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冰川天女道:“什么事情?”少年道:“你知道有金本巴瓶么?”冰川天女眉头一皱,道:“又是金本巴瓶?真是烦死人了。莫非你又是要求我下山,为你抢那个什么金瓶吗?你们与满洲人作对,与我可不相干。”那少年又是微微一笑,道:“你猜错了,我是求你下山去保护那个金瓶!尼泊尔人要抢那个金瓶,有些不明利害的侠客,好像铁拐仙之流的人也要去抢那个金瓶,我一人孤掌难鸣,你非下山助我不可!”

少年说话的神气,简直就像对老朋友求助一般。冰川天女心中一气,暗道:“我与你有什么交情?”柳眉一竖,挥手说道:“你练到今日的武功,已算不错,快快下山,免得自误!”冰川天女不立即下令驱逐,已算客气万分,那白衣少年却是一副嬉皮笑脸的神气,迈前一步,说道:“怎么,这点面子你也不给我么?”

冰川天女面色一沉,为首的侍女叱道:“你这厮说话好生无礼,当真要我们赶你下山吗?”白衣少年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笑道:“上山容易下山难,我今日走得累了,你不赶我,我还真想在这里睡一觉呢!”那侍女一拍手掌,催动阵形,八口寒光闪闪的长剑,俨如闪电惊飙,一齐卷到,白衣少年尖声叫道:“好冷,好冷!睡意都给你们打消啦。”身形飘飘,在剑光之中穿来插去,冰宫侍女的阵势展开,攻势有如潮涌,一对才过,一对又来,循环往复,凌厉之极,白衣少年身法奇快,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闪过剑尖,冰川天女也不由得暗暗赞好。阵势越攻越紧,慢慢往里收缩,八口冷气森森的长剑在白衣少年的身前身后身左身右,交叉穿插,更是令人惊心骇目。陈天宇道:“芝娜姐姐,你能不能替我向冰川天女说情?”芝娜摇了摇头,陈天宇眼光一瞥,只见冰川天女咬紧嘴唇,神色甚是紧张,如此神情,还是仅见。

忽听得那白衣少年哈哈一笑,说道:“好剑法,好剑法,请恕我得罪了!”陈天宇简直看不清他的动作,不知怎的,他居然能在八口冰魄寒光剑的围攻之下,腾出手来,倏的也拔出一口寒光闪闪的长剑,微一挥动,剑尖竟带着隐隐的啸声,有若龙吟,顿时冷电精芒,缤纷飞舞,冰川天女失声赞道:“好一把宝剑!”白衣少年将剑一挥,划了一个圆孤,只听得一阵断金戛玉之声,有两名侍女的寒光剑已给他截断,余人大惊,一齐后退,白衣少年身手快捷得难以形容,而且竟似深通诸葛武侯八阵图的门户,走休门,转开门,绕死门,踏生门,着着反攻,霎眼之间,又把把守景门、伤门的两名侍女的长剑削断了!

镇守中枢的侍女急忙打出“冰魄神弹”,一出手便用“天女散花”的手法,撒出一大把亮晶晶形似珍珠的暗器,布了满空。那白衣少年把手一扬,也突然发出一把暗器,冰魄神弹已怪,他的暗器更怪,暗器甚小,形状看不清楚,但却带着一道乌金光芒,暗器穿空直上,满空的冰魄神弹霎时飞散。冰川天女吃了一惊,这少年的劲力用得妙绝,他那一把形如芒刺的暗器,竟是每一枝都刺着一枚冰魄神弹,却又并不刺穿,只是微微黏着,就将冰魄神弹送出数丈之外,飘散四方。冰川天女心头一动,猛然想起父亲生前所曾说过的天山神芒,出手之时带着暗赤色的光华,不觉狐疑满腹,对这少年另眼相看。

冰魄神弹和九天玄女阵都困不着这个少年,冰宫侍女也不由自已地慌了手脚,那少年一个盘旋,每一个冰宫侍女都觉得他的影子在面前一掠而过,最后的四名侍女,手中的冰魄寒光剑也给他夺了。

冰川天女叫道:“住手!”只见那少年身形一晃,已退出阵图之外,笑吟吟地看着冰川天女,说道:“怎么?”

冰川天女淡淡说道:“也没什么,我说过的话,从无更改。”那少年道:“那么你要亲自赶我下山了?”冰川天女道:“不错。你既恃强闯入,做主人的不愿招待恶客,也只有用武力将他驱逐了。”白衣少年道:“那真是最好不过,我可以开开眼界,见识见识中土失传的达摩剑法了。”他对冰川天女冰冷的眼光毫不惊惧,仍是一直微笑地盯着她。

陈天宇和芝娜二人都以为冰川天女定要出手了,哪知冰川天女眼珠一转,却道:“你渡过冰川,又打了两场,气力也耗损不少,明日中午,你再来吧。”此言虽甚自负,却也大有怜息之念。

白衣少年一笑施礼,道:“好,你既请我再来,我岂能不来,咱们一言为定了。”插剑入鞘,转过身去,微笑道:“这才有点对朋友的味儿。”冰川天女道:“你说什么?”白衣少年道:“没什么。人生得一知己可以无憾,你独处珠宫贝阙,却无朋友,如此人生,也是美中不足。”冰川天女面上一红,这少年的话正说到她心坎里去,她自父母死后,无一个可与谈心的人,每于秋月春花之夜,也会自感寂寞。

冰川天女面泛娇红,佯嗔说道:“乱嚼舌头,谁要你多管闲事?”却于不知不觉之间,跟着他走了几步。白衣少年正步上横跨荷塘的长桥,桥上有亭翼然,荷塘上除了荷花之外,还有几种不知名的水中生长的异花,微风吹来,一水皆香,亭子两边,刻有一付对联,写的是:

月色花香齐入梦

仙宫飞阁共招凉

白衣少年笑道:“联语虽佳,但却并不应景。”却不知这副对联正是冰川天女所作,她的祖母冒浣莲是有名的才女,她幼承家学,琴棋诗赋,无一不精,冰宫中各处佳景的题咏,都是出于她的手笔,闻言甚是不服,不觉又跟他走了两步,说道:“怎么不应景呢?你说说看。”白衣少年道:“月色花香,处处皆有;仙宫飞阁,也不过是泛泛的形容之词。移到别的地方,也自可用。不足以说明此处的特殊风景,何况只写景而不写人,也是美中不足。”

冰川天女虽甚矜持,但到底是个纯真的少女,听他说话,也似甚有道理,又不觉微笑道:“你既如此说,那么你就替我另拟一联吧。”白衣少年微一吟哦,正欲张口,冰川天女身旁的侍女忽然插口说道:“你知不知道这付对联正是因人而作,难做得很呢!”

白衣少年道:“要怎么对,你说说看。”冰川天女横了那侍女一眼,道:“不要多嘴。”对白衣少年道:“你先说说你所拟的联语。待我看看是怎样的应景法。”白衣少年微微一笑道:“那我就献拙了。”吟道:

冰川映月嫦娥下

天女飞花骚客来

又笑道:“联虽不佳,但联中的人物都是佳绝!总可以对得过去了吧。”冰川天女心头一荡,杏脸飞红,这付对联正嵌着“冰川天女”四字,联首又嵌有她的名字“冰娥”,那自然是为她而作的了。而且联语隐隐藏有赞美与爱慕之意,冰川映月,月在水中,好像是嫦娥已经下凡;天女散花,引来骚客,这又分明是说他慕名而来。但这联又确是应景之作,不能说他轻薄。冰川天女也不禁暗暗佩服他的才思敏捷。

白衣少年对侍女道:“好啦,我交卷了,你刚才说原来这联是因人而作,究竟是因谁而作,可以见告吗?”侍女抿嘴一笑,冰川天女道:“就告诉你吧。这付联语就是因她而作的。这个园中有十二处景致,每一处的题联,嵌的都是我侍女的名字。”白衣少年再诵原来的联语道:“月色花香齐入梦,仙宫飞阁共招凉。呵,原来你的名字叫月仙。”侍女道:“正是。”白衣少年道:“好,那我就再次献丑,为你再拟一联。”略一吟哦,笑道:“有古人的诗句,正好借来作对。”吟道:

月色无痕,绿窗朱户年年绕;

仙姝有恨,碧海青天夜夜心!

下联“碧海青天夜夜心”借用的是李义山的诗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贴切之极,暗中又是嘲讽冰川天女像嫦娥一样,寂寞独守冰宫,嵌的也正是她侍女的名字。冰川天女眉头一皱,不知不觉之间,竟自陪他走过横跨荷塘的长桥。这样的谈诗论文,哪里有半点仇敌的意味。

白衣少年双手一拱,笑道:“不劳远送,也不劳你们驱逐,我自己走了,明日中午,再来践约。”冰川天女不觉又是面上一红,只见白衣少年展开身形,已自去得远了。

白衣少年去后,宫中诸人个个都在谈论他,注意着明日之会。陈天宇也不例外,这晚想起自己上山以来,虽然仅仅几日,已见了不少奇人、奇景、奇事,心中暗思,白衣少年和冰川天女的武功都深不可测,明日定有一场恶斗。一忽儿又想到那神秘的屋子,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第二日将近中午时分,芝娜又来与他一同出去,刚刚踏入园中,就听见一阵悠扬的琴声,芝娜悄悄说道:“天女姐姐甚是反常,今日一早就在这里弹琴了呢!”正是: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四章 湖畔寄情 拐仙施妙手 冰河怪影 天女慑群豪

第四章 湖畔寄情 拐仙施妙手 冰河怪影 天女慑群豪

那怪叫化撑着铁拐,一跛一拐地走来,雷震子虽知来者不善,但自恃已练好上乘内功、绝妙剑法,也并不怎样放在心上,当下冷笑说道:“萧青峰你的人面倒真不错,预先约好了朋友来啦!”与崔云子打了个眼色,叫他准备夹击,那怪叫化哈哈一笑,道:“我今日不是来助拳,是准备来挨打哩!喂,你是想在他的面上划两刀么?”雷震子道:“怎么?你看不过眼,要替你的朋友出头来了?”那怪叫化又是一声冷笑,道:“我这穷化子哪来的许多朋友?不过,我看这位萧先生一表斯文,和你当年一样。当年你从小白脸变成了丑八怪,痛不欲生;己所不欲,岂可重施于人!哈,我倒有自知之明,我是个丑八怪,也不敢妄想有佳人垂青,就在面上再添多两道刀痕,也丑不到哪里去。我就替他挨了这两刀吧,你的利剑尽管向我的面上招呼!唔,至于这位萧先生,你瞪着眼睛看我做什么?我打了你一拐你不服气么?不服气就也上来动手吧!”萧青峰拂尘一挂,答声:“不敢。”退过一旁,心中奇怪之极。

雷震子听那叫化子的说话,句句暗存嘲笑,正正触及他的疮疤,不禁勃然大怒,喝道:“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看剑!”出手如电,刷的一剑,那叫化拐杖一竖,只听得“当”的一声,火花飞溅,雷震子的身躯弹到半空,就在空中一招“鹏搏九霄”,凌空下刺,剑势仍是凌厉之极,怪叫化喝声好,随手一抖,铁拐倏地直弹起来,杖尖指向丹田要穴,雷震子一个筋斗翻了下来,长剑点到怪叫化的“肩井穴”,怪叫化微一缩肩,杖头稍偏,雷震子的长剑与怪叫化的铁拐交擦而过,这一招,双方都是险极,拿捏时候,妙到毫巅,萧青峰看了,不禁暗暗叹服。

只见怪叫化铁拐一抽,顺势反展,疾如骇电奔雷,砸剑刺穴,咄咄迫人。雷震子一剑刺出,左掌一拍,借着铁拐弹剑之力,身形歪过一边,左掌拍下,恰好拍到怪叫化后颈的“天柱穴”。怪叫化又喝了声:“好!”竟像背后长着眼睛一样,肩头一撞,反拐一抽,以攻对攻,将雷震子的招数化解开去。

雷震子惊骇之极,叫道:“你是铁拐仙?”怪叫化瞪目道:“怎么?你不敢划花我的面孔,我却要在你的背脊打上三拐,教训教训你这小子。”雷震子大怒道:“你就是铁拐仙我也不怕你!”一招“野火春风”,剑尖一挑,又刺过去。铁拐仙霍地一跳,铁拐一扫,迅即还招,这一来斗得更烈,但见杖影如山,剑光似练,杀得个难解难分。铁拐仙腕力惊人,碗口般的铁拐舞弄起来,如拈灯草,挥洒自如,杖风所至,沙飞石走,好不惊人。而雷震子剑走轻灵,剑势如虹,也是变化莫测。

萧青峰看得目眩神摇,只见剑来杖往,双方都是一派进手招数,任何一方,只要稍一不慎,就要血洒黄沙。萧青峰手捏拂尘,崔云子指按弓弦,一面注目斗场,一面互相防备,都是动也不敢一动。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但见雷震子的头上已冒出热腾腾的白气,怪叫化脚踏八卦方位,攻势渐渐缓慢下来。萧青峰松了口气,心道:“究竟是铁拐仙稍胜一筹。”铁拐仙的杖势虽缓,力道却是比前沉重得多,雷震子的剑势已渐渐的被他的杖力迫住,圈子越缩越小,形势也越来越险了。

陈天宇却并不像他的师父那样全神贯注斗场,他惦挂那个藏族姑娘,不住地游目四顾,那藏族少女的背影在花树丛中隐没之后,就再也不见出来,不知她跑到哪里去了。

天湖面积极大,陈天宇发现在湖的西北角,有一条冰川,有如天河倒挂,从山顶上直泻下来,想是因为地气温暖之故,冰层并不似其他冰川的凝结不化,冰层的下面虽然仍似一座座的小冰山,上面却有一大半碎裂成为冰塘,有的如磨盘,有的如云石片,随着融化了的雪水,哗啦啦地冲泻而下,注入天湖,湖中的浮冰,就是这样来的。陈天宇极目遥望,冰川的上端,接近山顶之处,竟似有几幢宫殿式的建筑,但因距离遥远,看不清楚,还不敢确定,那是房屋宫殿还是岩石的肖形。

忽听得脚步声与口哨声,陈天宇一看,只见就在适才那藏族少女所来之处,有一伙人攀登上来,最前面的三人,一列并行,左右二人正是刚才追那藏族少女、被自己师父打翻的汉子,中间那人却是个披着大红袈裟的喇嘛,这三个人一到湖边,看了斗场一眼,一声不响,直向那条冰川走去。

跟着就是在日喀则所见的那两个尼泊尔武士,这两人手捧藏香,一脸虔敬的样子,看也不看斗场,就走到冰川入湖之处,口中念念有辞,燃起藏香,竟然跪了下来,好像在作虔诚的祷告。

再接着上来的一伙人,人数最多,约有五六个人,有的是油头粉面的少年,有的是状貌粗豪的汉子,有的似是天竺僧人,有的却又装扮中原武士。这伙人邪形邪相,一上到来,见雷震子与铁拐仙酣斗,似乎颇为惊奇,有的指手划脚的评论招数得失,有的却在风言风语的谈笑。陈天宇听得一人笑道:“哈,这两个家伙倒也不知自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来啦,他们竟先我们而来,在这里争风吃醋了。”话声未了,铁拐仙一拐横挑,呼的挑起一块石头,向说话那人飞去,那人叫了一声:“好家伙!”双掌一托,将那块石头掷下山谷,轰然有声。

试想铁拐仙是何等功力,他挑起这块石头,重逾百斤,飞过去又劲又急,那人竟然能轻描淡写地一托托开,足见武功亦实是不弱。萧青峰心内暗暗嘀咕: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武艺高强、奇形怪相的人物。

那一伙人见铁拐仙显了这手功夫,不敢再招惹他,一窝蜂的都朝着冰川注入天湖之处涌去,风中隐隐约约送来谈笑之声:“冰川天女不知是什么模样?名字这样好听,总应该是个美人儿?哈,如果是个丑八怪就让给你吧。你不用急,冰川天女咱们没有见过,芝娜江玛古修总算得是个标致的美人。”七嘴八舌,说个不休,渐行渐远,声音也渐渐听不清楚了。

陈天宇暗暗吃惊,心道:“原来这伙人竟然是想打冰川天女的主意,还想劫那藏族姑娘的。”陈天宇对冰川天女只是好奇,对那藏族少女却有一份莫名奇妙的关怀,暗自着急。看师父时,师父对刚才所发生的种种之事,竟好似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专心一志地注视着场中的恶斗。这时优劣更明显了,铁拐仙越战越勇,那碗口般粗大的拐杖,施展开来,就如怪蟒毒龙,凌空飞舞,每一拐都挟着劲风,呼呼轰轰的作响,使到疾时,但见四面八方都是铁拐仙的身影,一根铁拐就如同化了数十百根,拐影如山,把雷震子罩在当中,端的是风雨不透。但见雷震子所发的剑招,圈子越缩越小,到了后来,就只见一团银光,有如星丸跳跃,跳荡不休,但他的剑法也确有独到之处,虽然如此,铁拐仙兀是不能穿过那团银光,看来雷震子虽是处在下风,却仍然守得十分严密。

陈天宇无心多看,聚拢目光,仍朝着冰川入湖之处注视,忽听得异声骤起,冰川上游有一点黑点顺流而下,渐见扩大,原来是一叶小舟,舟中立着三人,面容还看不清楚,那一群人,除了两个尼泊尔武士还在跪着膜拜之外,其他的人一齐欢呼,纷纷挤到冰川入口之处探望。

陈天宇心中一动,想道:“莫非是冰川天女来了?”凝神看时,但见那一叶轻舟,在冰河之中缓缓流下。须知那冰河是从山顶倒泻下来,水势甚急,而且冰河之上,到处都是冰块,冰河之下,又是亘古不化的一座座小山般的冰层,莫说是小舟,就是大船,碰着冰块,触着冰层,也会被砸得粉碎。那小舟却是奇怪之极,在湍急的冰河之中顺流而下,竟然如在平静的小河航行,又如有无数隐形的力士替它把舵一样,竟然十分平稳,不疾不徐,在冰块激撞、水流咆哮之中缓缓流下,小舟到处,冰块就向两边排开,竟似给它让路一般。陈天宇武功虽不甚高,但见此情形,也知舟中之人实具有不可思议的本领,好奇之心,越发炽盛。

但见那小舟越来越近,舟中人的面容已看得清清楚楚,陈天宇一眼瞥去,不觉打了一个寒噤,冷意直透心头。舟中共有三个女子,左边的是那神秘的藏族少女芝娜,在她一向冰冷的面孔上,竟然挂着一朵笑容,就如在冰谷中绽开的花朵,此事已令陈天宇奇怪,但也还不觉什么;右边的是个中年妇人,颜容美艳,立在舟中,动也不动,这也没有什么。最奇怪是中间那个女子,但见她披着一头乱发,如棘如针,一张面孔,苍白得毫无半点人色,双手交叉胸前,十指有如鸡爪,乍眼望去,就如在幽坟古墓之中走出来的僵尸,令人不寒而栗。那些人骤见怪相,“呵呀”一声,纷纷惊跳起来,有三两个胆子较小而又是准备向冰川天女求婚的竟然吓得蒙了面孔,跌跌撞撞的急忙飞跑,头也不回,奔下山去。

陈天宇又惊又奇,心道:“冰川天女不知是否在这小舟之内,若然在这小舟之内,那么若不是那中年美妇,就是这僵尸般的女人了。”正自思疑,忽听得师父也惊叫了一声,回首看时,只见师父面如白纸,手脚颤抖,竟如患了发冷病一般,陈天宇心道:“师父此生,经过无数大风大浪,怎么比我还要胆小?”但听得师父喃喃自语道:“呀,来了,来了!想不到竟然在这儿遇见了她?真是冤孽。”陈天宇道:“师父,你说的她是谁?”萧青峰道:“峨嵋女侠、夺命仙子谢云真!”陈天宇道:“是中间那位女人吗?”萧青峰道:“不,是右边那位。她的容貌和十多年前还是一模一样。”

陈天宇又吃了一惊,心道:“难道中间那个僵尸般的女人竟然就是冰川天女?”他听过那藏族少女谈起冰川天女,心目中一向以为冰川天女是个美貌的女郎,绝不会像这个可怕的女人,心道:莫非冰川天女还没有下来。

那小舟来得更近了,相差十余丈远就要驶入天湖,那个披着大红袈裟的喇嘛突然大喝一声:“谁是冰川天女?”飞身一起,跃入冰川,脚点浮冰,疾如鹰隼,奔向那只小船,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疾抓右手边的谢云真,他以为谢云真就是冰川天女。红衣喇嘛这一手登萍渡水的功夫,真是超群拔萃,萧青峰这时,目光全被那小舟吸住,见红衣喇嘛的“灵山掌”疾如风雷,看看就要抓到谢云真身上,不禁“呵呀”一声惊叫起来。

只见谢云真冷冷一笑,刚欲出手,中间那个女子,忽然手指一弹,快捷如电,一块浮冰正正弹中那红衣喇嘛的心窝,那红衣喇嘛惨叫一声,立足不稳,扑通一声,从浮冰上跌了下来,水流湍急,一下子就卷到下面,想是碰着下面的冰山,片刻之间,血水就冒了出来,染红了冰川入口之处的湖面!湖边群豪,纷纷骇叫!

萧青峰更是惊骇之极,须知学“灵山掌”的功夫,必然要兼学金钟罩铁布衫之类的外功,身躯总能受得千斤压力。红衣喇嘛适才显出那两手功夫,足见他已是个中的一流高手,寻常的暗器打中他不过等于给他抓痒,怎料得他到给一块小小的浮冰,轻轻一弹,就丧了性命!

湖边群豪本来分成三批,两个尼泊尔武士是一批,这时正在低首膜拜,头也不抬;红衣喇嘛和追芝娜的两个藏人是一批,这批人是萨迦的土司礼聘来捕芝娜的;另外那一批则是听到冰川天女的美名,想来求亲顺便想劫走芝娜的;这两批人见那女子出手如此厉害,都吓得慌了,有的牙齿打战,手酸脚软,吓得不能走动,有的较为胆大,还想群殴,有的则转过身来,便想逃走。只见那藏族少女伸手指了两指,道:“要捉我的是这两个人。”坐在小舟中间、面无血色、形似僵尸的女子头也不抬,随手在湖中拾起浮冰,铮铮弹出,那两个藏人刚走出三步,就给冰块弹中,登时口吐鲜血,晕死地上。谢云真道:“这些人都不是好东西!”那女子双手连弹,浮冰不住的如弹丸飞去,片刻之间,除了那两个尼泊尔武士之外,全都给浮冰打中,其中只有两个武功最高的,受了重伤,还能逃跑之外,其他的全都给冰块打死!

这一战惊心骇目,不但是萧青峰师徒移目注视,场中的铁拐仙与雷震子听得声声厉叫,也不自觉地缓了下来,斜目窥视,但铁拐仙的铁拐仍然封闭了雷震子脱身的门户,势道虽是缓和,危机仍然未减。

那三个女子舍舟登陆,缓缓地走上岸来,萧青峰的眼光与谢云真的接触,只见她似笑非笑的地看着自己,这刹那间,爱恨交并,萧青峰想出声招呼,喉头哽咽,竟然叫不出来。谢云真却淡淡地点了点头,傍着那个女子,直向斗场走去。

那女子越来越近,全无血色的面孔越看越是可怕,陈天宇吓得抖抖索索,忽听得谢云真笑道:“老伴儿,冰川天女来啦,你还好意思欺负她的小辈吗?快快收起你的打狗拐杖吧!”

此言一出,萧青峰和陈天宇都不禁吓了一跳,萧青峰万万料想不到,如此美貌的谢云真竟然做了丑乞丐铁拐仙的妻子,陈天宇也是万万料想不到,他心目中以为定是美貌少女的冰川天女竟然是如此可怕的“女僵尸”。

忽听得那藏族少女也是一笑说道:“天女姐姐,那小伙子是个好人,姐姐,你不要吓坏了他。”只见冰川天女把手一拨,将那乱草般的头发拨落地上,原来乃是假发。又嗤的一声,撕开了外面的罩衣,再双手一抖,抖落了两只手套,然后又拉下了面具,就如褪了一层皮一样,这刹那间,陈天宇眼都定了。

只见那女子一身湖水色的衣裳,脸如新月,浅画双眉,眼珠微碧,樱桃小口,似喜还颦,秀发垂肩,梳成两条辫子,束似红绫,肤色有如羊脂白玉,映雪生辉,端的是绝世容颜,刚健婀娜,兼而有之,赛似画图仙女,比陈天宇心目中所想象的冰川天女还要美丽得多。

冰川天女眼珠一转,这一瞬间,每一个人都觉得:冰川天女的眼光在注视着我了!只听得冰川天女开声说道:“都给我停下手来!”声调甚是温柔,但却似乎有一股令人不可抗拒的力量,铁拐仙早收起铁拐,跳过一边,垂手立在谢云真的右侧,雷震子也横剑当胸,显得甚是诧异。

冰川天女秀眉一蹙,冷冷说道:“雷震子,你放下剑来,给萧先生叩三个响头,下山去吧。”这语气就如向小辈吩咐一般。雷震子怔了一怔,怒极反笑,道:“你是谁?你凭什么要我向他叩头?”须知雷震子是当今武当派的第二代高手,年纪四十有多,而冰川天女看起来最多不过二十岁左右,更兼雷震子在江湖上久负盛名,心高气傲,你叫他如何肯在一个少女面前,低头俯首?

只听得冰川天女淡淡说道:“你们武当派的第十二条戒律是什么?”那条戒律是:“明辨是非,遇事当先问自己可有不是?不准恃势凌人。”雷震子不由得又是一怔,心道:“这边荒僻地,独处冰峰上的少女,如何会知道本门戒律?”只听得冰川天女又道:“你的事情我都已知道了,这事起因确是你的不对,姑念你心术虽然不正,但尚非罪大恶极,而且其中又有奸人播弄,不能完全诿过于你,所以饶你不死,你还不快去向萧先生赔罪么?”

雷震子独眼圆睁,怒道:“你就是我的本门长辈,也管不到我!我为什么要听你这黄毛丫头的说话?”冰川天女面色微微一变,道:“你是谁的弟子?这么强嘴!”雷震子横剑怒视,闭口不答,铁拐仙在旁代答道:“他是当今武当派掌门闲云道人的弟子。”闲云道人是冒川生的师侄,虽为掌门,素性闲散,不大爱理门人之事,故此令到雷震子日渐骄横,难以制止。

冰川天女一笑说道:“是么?我久闻武当派戒律谨严,素重尊卑之别,难道如今这风气竟然更改了么?原来你本门的长辈也管不了你!可是你本门的长辈管不了你,我却偏要替他们管一管你!”

雷震子气往上冲,不可复忍,横跃三步,长剑一挥,道:“好吧,你就来管吧!俺雷震子在这里领教了!”冰川天女微微一笑,道:“原来你要与我比剑。”她双手空空,随身亦无兵刃,谢云真拔出佩剑,想抛给她,只见她摆了摆手,说道:“不用!”随手在湖边拾起一块浮冰。

那是一块形如长棒的冰块,冰川天女拾了起来,嗖的一掌削下,削了几削,削得那块长形冰块,形如一支利剑。冰块虽然并不是什么坚硬的东西,但这样随心所欲,随手削来,却也实是骇人听闻。

冰川天女微微一笑,将“冰剑”一扬,道:“雷震子,你若能在十招之内,与我打成平手,我就把萧先生任你处置。”其时正是中午时分,日光直射下来,就是冰川里的浮冰,也在逐渐融化,更何况是握在手中,受人体热力所蒸发的冰块?萧青峰暗暗吃惊,心道:“就算雷震子削它不断,它也过不了半个时分,就要化为冰水!冰川天女这岂不是拿我的性命开玩笑吗?”只听得雷震子大笑道:“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若在十招之内,不能将你的冰剑削断,我就向你叩头!”冰川天女道:“我是要你向萧先生叩头。”雷震子道:“不必多言,一切依你便是,看剑!”刷的一剑,立刻横削过去。铁拐仙在旁高声数道:“第一招!”

这一剑快捷之极,更加上雷震子潜修了十多年的内功,休说是冰,就是钢刀铁剑,给他截着,只怕也要被削为两段。但见冰川天女微微一笑,说声:“好!”冰剑一指,竟然是从他绝对料想不到的方位,指到了他胸口的“璇玑穴”,这乃是人身死穴之一,雷震子大吃一惊,急忙一个“大弯腰,斜插柳”,硬生生的将身形扭曲,将攻出去的劲力也收了回来,横剑回削,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冰川天女这一狠招化了。冰川天女却是好整以暇,微微一笑,一掠即过,将冰剑又收了回来。

雷震子重整门户,长剑横胸一立,想道:“我以一掌护胸,一剑迎敌,且杀你个措手不及,只要你的冰剑给我的劲力微一沾上,就得化为冰水,看你如何防备?”主意打定,攻势突发,刷刷刷一连三剑,这是武当的连环夺命剑法,一招紧似一招,实是十分难以抵敌。只听得冰川天女笑道:“你的本门剑法还差得远呢!”但见她身形起处,衣袂轻飘,霎眼之间,也还三剑,每一剑都是中途变招,奇诡之极,雷震子连她的衣裳也沾不着,只觉她的冰剑寒光闪闪,在自己的面门闪来闪去,耀眼欲花,被迫得连连后退,只听得铁拐仙已数到第四招了。

雷震子这一惊非同小可,冰川天女的剑法怪异绝伦,竟然是本派的达摩剑法!这达摩剑法在元代中叶失传,直至康熙年间,才由辛龙子复得(辛龙子复得达摩剑法之事,详见拙著《七剑下天山》。)再传至桂仲明,桂仲明也因此而成为武当北支的开山祖,但因达摩剑法繁复怪异之极,在武当派复传的时日尚浅,数十年来,后辈弟子能精通达摩剑法的实在还没有几人。

雷震子是武当南支的弟子,武当南北二派的剑术,后来虽然交流,南支对达摩剑法毕竟比北支稍逊,雷震子虽然曾学过达摩剑法,却尚未登堂入室,这时一见冰川天女所使的达摩剑法,竟然比自己的师父还要高明,不由得心中发慌,暗自想道:“这丫头莫非真是本门长辈?”陡然想起一事,更是心慌,正欲出声询问,斜眼一瞥,忽见铁拐仙嘴角挂着冷笑,歪着眼睛在看着自己,禁不住火气又起,心道:“好,我就是拼了性命,也不认输!”看冰川天女时,只见她仍是气定神闲,剑尖斜指着自己,并不抢先出招,分明是一派长辈对小辈的神气。

这样的缓了一缓,冰川天女手中的冰剑已渐渐融化,冰水一滴一滴地洒下地来,冰剑变得更薄更透明了,雷震子突然想出了一个歹毒的主意:“好,你不肯出招,我就和你对耗,只要你的冰剑融化,我就是不战而胜!”他们有话在先,说明是比剑法,冰川天女的冰剑若真的是化为乌有,那可不能说雷震子狡猾取巧。

铁拐仙面色一沉,喝道:“雷震子,你怎么啦?”雷震子不理不睬,按剑凝视,动也不动,只见冰川天女又是微微一笑,道:“凭你这样的心术,我就应替闲云道长教训你啦!”纤指轻轻一弹,冰水飞溅,雷震子陡觉眼睛一花,白濛濛的水气遮着眼睛,有几滴冰水已洒到面上,奇寒彻骨,朦胧中只道冰川天女突出怪招,不自觉的一剑撩去,这也是学武之人,防身攻敌已成习性,所以一觉风吹草动,就不由自已要抢先出招。

一剑刺出,这才猛然想起中了冰川天女之计,待欲撤剑已来不及,说时迟,那时快,只觉喉头一片冰凉,冰川天女的冰剑剑尖已贴到自己咽喉下凹之处,这正是人身死穴之一,只要冰川天女稍一用劲,雷震子就要气闭身亡!

冰川天女一笑道:“我本想看你十招,看你学了些什么本领,只因你心术不正,只好减半,试你五招。你服输了吧?以后还敢不敢对长辈无礼?还敢不敢恃势凌人?”雷震子颤声说道:“你、你是桂师叔祖的女儿?”冰川天女道:“你猜得对啦!”

雷震子口中的“桂师叔祖”即是桂华生,桂华生在桂家三兄弟排行最幼,但剑术最精,雷震子曾听长辈说过桂华生负气远走边疆,一去不知所终之事,但却万万料不到他会有一个女儿住在天湖之上。

雷震子长叹一声,掷剑于地,向冰川天女叩了三个响头,只见冰川天女的冰剑已融化殆尽,只剩下薄薄的一片了,冰川天女微微一笑,将“冰剑”在手心一搓,顿时化为乌有,忽而面色一沉,喝道:“你还不去向萧先生赔礼么?”正是:

倾尽天湖水,难消今日羞。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三章 为避强仇 逃生来塞外 欲寻异士 冒险上冰峰

第三章 为避强仇 逃生来塞外 欲寻异士 冒险上冰峰

萧青峰平日喜怒不形于色,这时显见心情激动,接着说道:“谢云真人既美艳,武功又高,性情亦似甚为和蔼。我与她师门本有交情,武林之中,又本无男女之见,是以在冒大侠开山结缘之期,我便常与她亲近。”陈天宇虽然还不大懂男女情事,见师父说话的神情,心中也自明白,师父想必甚是欢喜那个谢云真。

萧青峰续道:“一日,我与她谈论各派武功剑法,她说,当今之世,武当剑法,虽然名闻海内,独步中原,但论到奇功妙技,玄门正宗,那却还要数她峨嵋这派。至于其他各派,那是自郐以下,不足论矣。我料不到她竟是如此自负,当时少年意盛,便道:‘此论似不恰当,须知各派都有独特的武功,武学似无天下第一之理。’她听了微微冷笑,便不再言。”

“赴会诸人,雷震子是武当高手,崔云子是崆峒高手,王流子则是汝南武师郑平的弟子,崔云子还有一个弟弟崔雨子也是峨嵋派门人,不知因何缘故,被赶出师门,这次也到山中听讲。这四人常在一起,与我亦甚为相得。一日,又是谈论各派武功,雷震子道:他们的掌门冒大侠武功盖世,当然是武当派的武功最强。我听了不服,驳他道:各人资质不同,功力火候不同,师父天下第一,不见得门人都是天下第一。雷震子当场便要和我比剑,说是点到为止,胜败不论。一比之下,我是输了,但其中我有一招‘星落高原’,却是青城派独创的招数,那一招突然使出,也把雷震子的衣袖刺穿,所以输是输了,却也不算得全败。比试之后,雷震子哈哈大笑,对我再三称赞,我见他胜而不骄,毫无芥蒂,实是衷心和他结纳。”

“我经了此次之后,便决心不再与人比剑,谁知世上之事,实是料想不到,我刚下了决心,不过三日,又再与人比剑啦。”

陈天宇插口问道:“又是哪派的高手自夸武功,你听了不服吧?”萧青峰道:“不是。那是冒大侠讲坛散会的前夕,王流子忽然一个人走来,悄悄地拉我到僻静之处说话,说峨嵋女侠谢云真想见识见识我的武功,因此暗中示意于他,叫他代约我去比剑。并约定大家都戴上面具,在三更时分,到山后比试,比试一完,大家便走,当做没有这回事,这样谁胜谁败,都不会不好意思。我本来不允,王流子笑道:‘哼,你这傻子,谢云真对你甚有意思,你竟然一点也不知道吗?她对你的人品佩服极了,就是不知你的武功深浅,所以还不放心。呀,我说得如此清楚,你难道还不明白她的用意吗?’我听了心旌摇摇,不可止歇,哪里知道,这其中藏有诡谋。”

陈天宇道:“怎么?”萧青峰凝目夜空,自顾自地说道:“须知江湖之上,男女相悦,最喜较量对方的武功,就如那些博读诗书的才女,选择夫婿,也要先看对方的诗文一样。我听了自是喜不自胜,但想到谢云真武功,号称峨嵋第二代第一高手,盛名之下,料想无虚,心中又是踌躇难决。”

“王流子似是知道我的心意,笑道:‘论到武功剑法,你也许略逊于她,只是数十招内,断乎不会落败。’她惯使‘灵禽敛翅’这招,数十招内,必然会有一次出现。你那招‘星落高原’正是她这招的克星。青城派脱胎峨嵋,其中甚多招数,乃是针对峨嵋派的招数而加以变化的。所以王流子之说实是不假。”

“第二日夜间,我依约到后山去,那晚月黑风高,十步之外,不辨人影。我到了后山,果然见着一个黑衣人影,戴着面具,身材与谢云真相若,我紧张之极,不敢说话,拔剑出鞘,挥动两下,就向她进招。”

“这黑衣人影手舞足蹈,听到我的剑环作响,突然一跃而前,一口剑泼风似的,连走险招,着着向我要害之处招呼,竟是状若疯狂,如同拼命,我这一惊非同小可,难道谢云真要取我的性命?但转念一想,也许是她故意如此,来迫我献出真实功夫。但这些想法,在心中一掠即过。她的剑势来得太猛,我已经无暇再想啦。没奈何只得施展全身本领,与她相斗,霎忽斗了三五十招,非但‘灵禽敛翅’这一招不见出现,即她所使的剑法也不似是峨嵋剑法,倒像是武当派的,我惊骇莫明,正想出声相问,忽地跳出三条黑影,一齐向我进攻。我对她一人已是吃力,多添了三个强敌,立刻险象环生。”

“我大叫道:‘喂喂,我是青城派的萧青峰,你们是谁?’那三人一齐冷笑,笑声未歇,忽听得又是一声娇笑,一个青衣少女,从树梢上突然飞下,她既不戴面具,也不穿黑衣,竟以本来面目出现。”

陈天宇道:“她是谢云真?”萧青峰道:“不错,她是谢云真,我惊得呆了,忽听得侧面金刃劈风之声,一条黑影向我扑来,一口明晃晃的利剑已递到面前,使的是‘灵禽敛翅’的招数,我神智已乱,急于救命,无暇思索,随手一招,剑锋一落,使的是‘星落高原’,那黑影大叫一声,一条臂膊给我削了下来,谢云真运剑如风,刷的补上一剑,把他杀死!”

“我骇得大声呼叫,不知说话。只见谢云真嗖嗖两剑,在先前和我对敌的那人脸上划了两下,噼啪有声,敢情是这人的面具已给剑锋割破,虽是黑夜,也见鲜血汩汩流下,那人痛得双手乱抓,抓落面具更是惊人!”

陈天宇道:“他脸孔一定伤得极为难看,所以师父看了吃惊。”萧青峰道,“不错,他的脸孔给利剑划成一个十字,左边眼珠,也给剑尖刺得凸了出来,面目狰狞,有如恶鬼。但他本来面目,更是惊人。你道他是谁?”陈天宇听师父说得极为可怕,虽然未经目睹,但觉心胆皆寒,茫然反问道:“他是谁?”

萧青峰顿了一顿,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他是雷震子!”陈天宇道:“呵,怎么是雷震子?”萧青峰续道:“谢云真出手快极,伤了雷震子,一声娇笑,右手长剑一落,左手暗器一扬,‘刷’的一声,‘嗤’的一响,两条黑影,同时仆地,与我对敌的那四人,一死三伤,全都垮啦。我惊魂未定,只听得谢云真笑道:‘你本该也受我一剑,瞧你助我的份上,饶了你吧!’身形一晃,便即不见。”

“我擦燃火石,解下那三人的面具,更是吃惊,死的是崔雨子,给暗器打伤的是王流子,被剑刺伤的是崔云子。雷震子在地上挣扎,双手挥舞,我上去想替他裹伤,只听得他厉声喝道:‘滚开!’王流子和崔云子也都怒目而视,三双眼睛在黑夜之中闪闪发光,好像受伤的野狼怒视猎人一样。我给他们吓得毛骨耸然,糊里糊涂,反身便跑,连冒大侠处,也不去告辞。”

陈天宇道:“如此说来,似是那雷震子有意害你,但为何却扯了峨嵋女侠谢云真?”萧青峰道:“你只猜得一半,后来我才知道,那雷震子和崔雨子都曾向谢云真求婚不遂,雷震子给羞辱了一番,崔雨子因想用强侮辱师姐,因此被逐出山门。那晚本是雷震子约谢云真比剑,雷震子与她约定各戴面具,又暗中埋伏了崔云子三个高手,仍怕敌她不过,于是又用计叫王流子引我出来,想我与她先斗,他好从中取利。哪知谢云真不晓得用什么法儿,未到时候已把雷震子骗了出来,施用毒手把他震得经脉逆行,神智昏乱,偏偏那晚我又心急,也是未到三更,便至山后,风高月黑,雷震子身材又与谢云真略略相似,于是糊里糊涂动起手来。后来崔云子三人一到,以为我已看破,反过来与谢云真结纳,伤害他们的大哥,于是一涌而上。那崔雨子本是峨嵋派的,神差鬼使,恰恰又使出了‘灵禽敛翅’那招,丧了性命,那晚若非如此阴差阳错,谢云真武功纵高,恐怕也不是他们四人之敌。”

“雷震子本来号称玉面狐狸,给谢云真利剑毁容,又眇一目,把谢云真和我恨到极点,崔云子有杀弟之仇,王流子给谢云真的毒针所伤,伤好之后,结了个瘤,武功也再练不到原来地步。谢云真经那晚之后,便不知踪迹,这三人尽都迁怒于我,十余年来,到处追踪,立誓要把我置于死地。”

陈天宇听得毛骨耸然,心道:“原来师父是为了逃避他们,才到我家教书,与我们同来西藏的。”只听得萧青峰又叹了口气,说道:“这真是无妄之灾,那晚过后,我忧急交煎,尚在盛年,发先白了。只是我还有一事未明,那王流子不知是因何缘故,替他们布下这恶毒的陷阱?”陈天宇问道:“是不是给师父一脚踢下冰渊的那个人?”萧青峰道:“正是那人。呀,我迫于无奈,又杀了王流子,这冤仇结得更深了。听说雷震子那次挫败之后,苦心练功,已到炉火纯青之境,当年我已不是他的敌手,今后相逢,只怕更难幸免!”陈天宇道:“听了此事,我觉得雷震子那几人固是不该,谢云真也未免太过心狠手辣!”

萧青峰嘘了一声,帐外寒风怒号,忽听得“嘿嘿”冷笑之声,混杂在风声之中,声音不大,却是极其清峻,萧青峰一跃而起,只见一片东西,轻飘飘的扑面飞来,萧青峰无暇理会,一闪闪过,奔出帐外,只见喷泉溅珠,冰河映月,山头银白,冷冷清清,萧青峰心头一震:这人的轻功怎的如此高明,竟然在这刹那之间,就逃得无踪无影。

萧青峰心头怔忡,返身入帐,陈天宇道:“师父你看!”声音颤抖,萧青峰朝他手指之处一望,只见一片牛皮,上端牢附在帐幕帆布上,下边两角,却卷起来,飘飘荡荡。萧青峰心中一懔,这片牛皮虽比普通的纸质为厚,到底是不受力之物,来人竟然用暗器的手法,将它弹了进来,附在帐上,内劲之神妙,实是不可思议,那片牛皮上端用两口小钉钉住,陈天宇展了开来,只见上面划有两行小宇,字迹棱角四露,一看便知是用指甲划的,不觉又是一惊,念道:“湖海飘蓬十数年,江南漠北每流连,请君早到天湖会,问讯当年铁拐仙。”

萧青峰目光闪动,自言自语道:“我还以为是雷震子,谁知却是铁拐仙,咦,这倒奇了!”陈天宇道:“谁是铁拐仙?”萧青峰道:“铁拐仙是二十年前纵横江南的一位怪侠,听说是江南大侠甘凤池前辈的徒弟,甘风池把他师兄了因的铁拐,在邙山石壁上取下来,传授给他……”陈天宇插口问道:“了因的铁杖,何以会插在邙山石壁上?”萧青峰道:“了因当初是江南八侠之首,与甘凤池有半师之份,后来了因背叛师门,江南七侠在邙山师父墓前,联剑诛凶,由女侠吕四娘杀了他,了因斗败之后,临死之前,把铁拐一掷,插入邙山石壁。(按:此段情事详见拙著《江湖三女侠》,此处不赘。)甘风池后来将它取下,传与爱徒,想是为了念及当年了因代师传授之情,所以让他的禅杖传作本门之宝,甘凤池的徒弟本名叫做吕青,得了师伯的禅杖之后,改为铁拐,由甘凤池授他一百零八路披风拐法,故此号称铁拐仙。”

陈天宇道:“这铁拐仙和师父交情怎样?”萧青峰道:“我出道之时,他已名满江湖,我虽然慕他之名,却是无缘拜见。”陈天宇奇道:“如此说来,师父与铁拐仙并无一面之缘,何以他又约你到天湖相会?”萧青峰道:“是呀,此事我亦百思不得其解,反正我要到天湖去找一位异人,若能在那里遇见铁拐仙,倒是一件幸事。”

陈天宇想起了那神秘的藏族少女之言,忽然问道:“师父找的异人,可是冰川天女么?”萧青峰诧道:“什么,冰川天女?这名字好怪,我可从来没有听过。冰川天女是什么人?”陈天宇道:“我也不知道,只听得那藏族少女说,冰川天女也住在天湖。”遂把上半夜在冰岩上遇见藏族少女等之情事说了一遍,又问道:“那么师父所要找的异人可又是谁?”

萧青峰道:“我听说冒川生大侠的弟弟桂华生,少年之时,因与天山派的唐晓澜夫妇较量剑法,输了一招,负气远走西藏,隐居天湖,此事得于传闻,不知是否属实。但如今我受强仇追逐,那雷震子的武功又是武当第二代第一高手,远非我所能敌,在此僻壤穷边,又无人可以援手,想来想去,只有希冀桂大侠尚在人间,可以为我解此困厄。”陈天宇道:“怎么冒大侠的弟弟却又姓桂?”萧青峰道:“桂仲明前辈与冒浣莲女侠结为夫妇,共生三子,一依父姓,一依母姓,一依义父之姓,各各不同,大哥叫冒川生,二哥叫石广生,三弟叫桂华生。三人之中冒川生内功最高,桂华生剑法最好。他辈分极高,若然他肯伸手,雷震子绝对不敢逞强,呀,只不知道他是否尚在人间?”陈天宇道:“那铁拐仙的武功比雷震子如何?”萧青峰道:“一别十余年,我也不知雷震子的武功又到了如何神妙之境?只是看适才铁拐仙所露那手,雷震子谅也不能胜他。”沉吟半晌,道:“铁拐仙与我素不相识,约我到天湖相会,不知是何用意?雷震子是武当派的人,武当派交游广阔,若然铁拐仙是雷震子约来的人,那我就更糟了。”陈天宇本想建议师父请铁拐仙相助,见他如此说法,心中更是不安。

师徒两人在破烂的篷帐中住了半晚,寒风透骨,冷得陈天宇牙关打战,好容易熬到天明,收拾行李,却见昨晚那伙人的篷帐,仍然留在当地,想是因为逃走匆忙,来不及带走。陈天宇也不客气,便将篷帐卷了,萧青峰瞪他一眼,忽而叹了口气,道:“你内功未到火候,难受严寒,好,就让你将这篷帐带走吧。”

萧青峰把喷泉的热水,经过过滤冷却,又盛满了三个水囊。两师徒跨上马背,续向前行,第一日天气尚好,第二日却下起霏霏的雪雨来,冷得陈天宇好不难受。

第三日天虽放晴,积雪融化,更是寒冷。日头过午,两人走出山口,地势开阔,日喀则城隐隐在望,萧青峰喜道:“今日晚间可以赶到日喀则了。”忽然“咦”了一声,面有异色,陈天宇眼利,只见在山口斜坡之上,睡着一个乞丐,那乞丐发如乱草,半面脸埋在积雪之中,头枕在一枝铁拐之上,身上衣服破破烂烂,露出来的肌肉冻得通红,陈天宇生了怜悯之情,上去将他轻轻一推,道:“喂,喂,不要睡在这儿!”那怪叫化侧了侧身,几乎滚下,陈天宇急忙将他扶住,那怪叫化一伸懒腰,忽然叫道:“不要碰我!”陈天宇这才发现他左足长右足短,原来是个跛子,连忙道歉,问道:“你可要东西吃么?”那叫化缓缓抬起头来,陈天宇目光与他相接,不觉吃了一惊,只见他面如锅底,配上满头乱发,奇丑无比,眼光冰冷冷地射住陈天宇,陈天宇打了个寒噤,那乞丐有气没力地道:“放下。”陈天宇放下一袋干粮,他毫不道谢,侧了侧身,脸孔又埋入积雪之中,陈天宇偶一抬头,忽见师父目光充满忧虑之色,示意叫他快走,陈天宇解下身上的驼绒外套,轻轻盖在他的身上,回到师父身旁。两师徒驰出了山口,走下平地,萧青峰这才长长吁了口气。

陈天宇问道:“师父,可有什么不对么?”萧青峰道:“你有没有注意他那枝铁拐?”陈天宇心头一震,道:“他是铁拐仙吗?”萧青峰道:“我没见过铁拐仙,我也未听说过铁拐仙是个跛子。不过这怪叫化的那支铁拐,粗如碗口,看上去总有五七十斤,寻常的叫化哪能提得它动?何况他居然敢睡在斜坡之上,积雪之中,更可断定他不是寻常之人。”陈天宇道:“若然他是铁拐仙,师父和他套个交情,岂不甚好?”萧青峰摇摇头道:“你初走江湖,哪知道江湖的规矩?若然他是铁拐仙,我就更不能在此际与他招呼。”陈天宇道:“这是为何?”萧青峰道:“他约我到天湖相会,是友是敌,尚未分明。依江湖上的规矩,我就应到天湖才能与他相见。我若道破他的行藏,便是江湖之忌。”陈天宇道:“若然不是铁拐仙呢?”萧青峰道:“似此江湖异人,不明底细,更是不宜招惹。你没忘记三日之前,你招惹来的那伙强人吗?”陈天宇默默不语,心道:“我招惹了那伙强徒,虽是引狼入室,难辞其咎,但结纳了那个书生,却也得了意外之助。师父可是太过谨慎小心了。”虽有此想,却不便与师父辩驳,只有随着师父,快马加鞭,趁着日头未落,匆匆赶路。

黄昏时分,果然赶到了日喀则城,日喀则虽是后藏的一个名城,但边荒之地,旅人来往不多,城中只有一间像样的客店。两师徒走入客店,店保见他们衣衫不俗,急忙引进,刚刚步上台阶,忽闻得里面一阵喧闹之声。

萧青峰把眼一看,登时大吃一惊,只见一个鹑衣百结的化子,右足翘起,铁拐撑地,支持身体,气呼呼地道:“你们开客店的怎么不让我进来住宿,哼,哼!你们狗眼看人低,先敬罗衣后敬人,见大爷衣裳破烂,就不招待吗?”铁拐一顿,一块方砖登时裂了。掌柜的心中一懔,道:“这位大爷休要动怒,小店资金短少,向来规矩,房钱饭钱,要请客人先惠。”那化子哈哈大笑,道:“你何不早说,你怕大爷没钱吗?”伸手一摸,竟然在身上摸出一锭元宝,他衣裳破烂,也不知这元宝是怎样藏的?只见他将元宝啪的一声,搁在柜上,道:“给我一间上房,打两斤酒,宰一只肥鸡,好好服侍你的大爷。怎么?你瞪大眼睛看我做什么?钱不够吗?”掌柜的哪料得到这叫化子居然有一锭大元宝,又惊又喜,忙道:“房钱饭钱二两银子已经够了,小二,拿把秤子来,秤一秤这个元宝,多余的找回这位大爷。”那化子又是哈哈一笑,挥手说道:“不用找啦,多余的给你。你大爷明日一早便走,你们以后‘招子’(眼珠)放亮一些,别见到像大爷一样的穷朋友,就赶忙的要推他出去。”掌柜的大喜说道:“不敢,不敢,小店招待不周,你大爷多多包涵!”忙叫店小二给他开了一间上房。

这化子正是他们日间所见的怪丐,萧青峰心内暗暗嘀咕,他们骑的是马,这化子居然比他们先到,就算是他另抄捷径,这脚程也是快得骇人。萧青峰本待退出,但已上了台阶,退下去更露痕迹,幸好那化子眼角也不瞟他们一下,便随店小二进房去了。

萧青峰要了一间大房,关上房门,两师徒面面相觑,心中不住发愁,萧青峰要了一些饭菜,胡乱吃了一顿,忽听得马声长嘶,又来了两个客人,一进门便呼喝掌柜的给他们开房备饭,萧青峰从窗口望出,来的却是两个军官,前行的那个胁下挟着一个红漆木箱,似乎十分宝重,他们要的房间,恰好在萧青峰对面。

萧青峰斜眼一瞥,忽见斜对面那间房子,也有两个人探出头来,头上缠着白布,碧眼红须,一看就知是西域人。这两人一探头就缩了进去,面上现出诡异的笑容,萧青峰又是一惊,待店小二来收拾之时,萧青峰给了他一两银子赏钱,问斜对面房里的那两个番客是什么人,店小二道:“他们叽哩咕噜的说话我也不懂,听掌柜说,他懂得许多种话,他说这两人是从尼泊尔来的武士。”

店小二去后,陈天宇道:“去年尼泊尔国的廓尔喀族侵入西藏,杀了许多牧民,抢了不少牛羊,后来给朝廷派兵打退了,差不多一年,他们的人不敢再进西藏,最近我听爸爸说,他们见事情已淡,又蠢蠢欲动。这两个尼泊尔武士,只怕不是什么好路道。”萧青峰道:“两国接壤,本来不应互相敌视,恢复往来,乃属正常。尼泊尔的武士,也有侠义之人,倒不可一概而论。”陈天宇点了点头,萧青峰又道:“即算你瞧出有什么路道不对,今晚也不宜动手。”

两师徒正在闲话,窗外人影一晃,陈天宇从窗隙瞧出,只见一个红面老头,虬须如戟,在庭院中踱来踱去,忽而仰天歌道:“贺兰山下阵如云,羽檄交驰日夕闻……试拂铁衣如雪练,聊将宝剑动星文。愿得燕弓射大将,耻令越甲鸣吾君。”歌声未了,对面房的军官骂道:“什么人在外面乱唱,吵得老子不能安睡,再唱俺就出去揍你一顿,让你叫个痛快!”那老头哈哈一笑,并不动怒,也不回嘴,走回自己房间去了。他的房间正在萧青峰的右手边。

陈天宇回转头来,只见师父双目闪闪放光,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陈天宇问道:“这老头是什么人?”萧青峰道:“我有了救星了!”陈天宇道:“怎么?”萧青峰道:“这位老英雄名叫麦永明,是陕甘两省最负盛名的大侠,武功精深,人莫能测,而且古道热肠,喜欢替人排难解纷,和我师门颇有渊源,只不知他为何也会至此?”沉吟半晌,正想开房前去拜访,忽见左手边那间房间,那个怪叫化露出头来,朝着萧青峰的房间笑了一笑,萧青峰凝思一阵,忽地一口气吹熄灯火,和衣睡了。

陈天宇诧道:“师父为何不去?”萧青峰道:“这间客店,今晚竟来了这么多能人,看来定会闹事。我暂时且不露面,看看再说。”陈天宇心情紧张,伸手将搁在几上的暗器囊一拉,放在枕头底下,萧青峰道:“宇儿,今晚不论外面闹得地覆天翻,都不准你起身。”

陈天宇听师父如此说法,心情更是紧张,辗转反侧,阖不上眼,可是外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转瞬听得敲了三更又敲了四更,仍是毫无动静,陈天宇熬不住了,昏昏思睡,忽见黑影一晃,原来是师父起身,陈天宇吓了一跳,萧青峰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你不要动,我出去瞧瞧。”

陈天宇并不知道,外面屋顶上正有人掠过,只是此人轻功太高,身形过处,只是微风飒然,陈天宇听不出来,萧青峰却已听出,这是形意门的上乘身法,麦永明正是形意门的名宿,想来除了是他,更无他人。

萧青峰早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服,一窜身从窗口飞出,只见那条黑影,已附在对面房间的屋檐,探头内望。萧青峰也飞身上屋,那黑影忽然回过头来,正是陕甘大侠麦永明。

萧青峰急忙连打手势,示意是同道中人。麦永明十余年前见过萧青峰,此时依稀记得,举起右手摇了两摇,示意叫他不必多管闲事。萧青峰在屋顶的凹处一伏,张眼一瞧,只见那两个军官所住的房间,房中点着一支粗如儿臂的大牛油烛,窗门半掩,房内鼾声如雷,竟似是开门揖盗。萧青峰心道:“这样的布置,非有大本领之人不敢如此,江湖上的夜行人,若然不知对方虚实,见了这等布置,定然悄悄溜走,不敢侵扰。想不到这两个军官,竟然也是江湖上的大行家。”

麦永明大约也是如此想法,在窗外张望好久,踌躇未决,房中的鼾声越来越响,麦永明忽似突然下了决心,一抽宝剑,如燕穿帘,飞身直入。

萧青峰身形急起,窜到了麦永明适才的位置,这只是电光石火般的瞬息之事,只见麦永明一入房中,伸手就取搁在床边的红漆木箱,说时迟,那时快,那两个军官一跃而起,双剑齐出,分刺麦永明双胁大穴,剑势迅捷,而且是以有备攻其无备,认穴不差毫厘。

麦永明“噫”了一声,他也真不愧是陕甘大侠,只见他在绝险之中,身形笔直窜起,长剑横空一格,叮当两声,把两柄利剑,都荡了开去。身形未落,就竟尔一个盘旋,先踢左足,后踢右足,这正是形意门中的“连环夺命鸳鸯脚”与“流星赶月追风剑”两个绝招的联合运用,顿时之间,把那两个军官迫到屋角。

麦永明一转身又待取那红漆木箱,那两个军官喝道:“好大胆的贼子,今晚咱们是安排香饵钓金鳌,你还想动手吗?”麦永明刚刚伸手,金刃劈风之声,又已到了背后,麦永明腾的一脚,把红漆木箱踢到门边,反手一剑,与那两个军官相斗。

麦永明一剑横披,倏上倏下,瞬息之间,连进四招,招招都是杀手。那两个军官也好生了得,双剑一分一合,竟然把门户封得十分严密,瞬息之间,也还了四招,与麦永明打得难分难解。

萧青峰心中暗自寻思:“这红漆木箱之中不知藏的是什物事?但既然是麦大侠所要取的,我就该替他取了。”正想飘身飞入,忽听得“轰隆”一声,房门给人一脚踢开,只见那两个尼泊尔武士,凶神恶煞一般的直闯进来,其中一人,一弯腰就将那红漆木箱拾了!

那尼泊尔武士正待夺门奔出,萧青峰忽地飘身飞入,拂尘一展,迎面一拂,那尼泊尔武士刷的反手一刀,他的刀形如月牙,刀锋内弯,锋利异常,不但是一件伤人的利器,而且可以勾拉锁夺敌人的兵刃,却不料萧青峰的铁拂尘更是武林罕见的异宝,可柔可刚,那尼泊尔武士一刀劈去,忽觉软绵绵、松散散的全不受力,吃了一惊,顺手一拉,萧青峰的拂尘已趁势缠上,那武士一拉,截之不断,却给萧青峰借力一送,喝声:“脱手!”那武士珍惜宝刀,把劲力全运到右臂之上,与萧青峰相持,哪知萧青峰正要他如此,突然横肱一撞,左手一探,把那武士左手抱着的红漆木箱夺了回来。这是声东击西之计,那武士全神贯注宝刀,左边门户大开,一下子就着了道儿。

那尼泊尔武士猛的醒起:这木箱中所藏之物,比他的宝刀不知贵重几千万倍,这一惊非同小可,萧青峰趁他心神大乱之际,拂尘一挥,月牙刀登时脱手飞出。

当那尼泊尔武士拾起木箱之时,房中的形势已是突变,那两个军官与麦永明立即停手,三口长剑同时转了过来,向新的敌人冲刺,这几下子都是快捷非常,待他们剑尖刺到之时,萧青峰已把木箱夺到手上。

那尼泊尔武士也好生了得,只见他横里一跃,把手一抄,又把月牙刀接到手中,同时右足卷地一扫,踢萧青峰的下盘,他的同伴,另一个尼泊尔武士,也揉身急进,嗖,嗖,嗖,向萧青峰连劈三刀。

萧青峰抱着木箱,身形滴溜溜一转,闪开了第一个尼泊尔武士的突袭,拂尘一挥,又把第二个武士的宝刀荡开,猛听得背后金刃劈风之声,那两个军官忽地改了目标,双剑同时向萧青峰急刺,萧青峰反手一招,一个疏神,红箱漆木又给第二个尼泊尔武士夺了过去。

“叮当”一声,麦永明伸剑将两个军官的长剑格开,这刹那间,那两个尼泊尔武士已夺门奔出,麦永明一怔,低声喝道:“追!”飞身先出,萧青峰和那两个军官,停止争斗,也赶着追了出去。

六个人穿房过屋,风驰电掣,霎忽到了城外,六人之中,麦永明轻功最高,首先追及,与那两个尼泊尔武士打了起来,萧青峰次之,不久,也接着追到。那两个尼泊尔武士,双战麦永明还差不多,一加入了萧青峰,立感处在下风,麦永明长剑左起右落,一连削了四下,攻得那两个武士透不过气来,萧青峰拂尘盘旋一舞,护着身躯,腾出手来,就要夺那红漆木箱。

猛听得有人喝道:“把木箱给我留下!”原来是那两个军官也赶了上来,两柄长剑左右分进,一齐刺那抱着木箱的尼泊尔武士,想抢在萧青峰之前,先把那木箱夺下。

四个高手同时进招,那尼泊尔武士看来万万逃避不了,却不料他忽然大喝一声,陡地将红漆木箱向麦永明劈面一摔,麦永明慌忙伸手去接,这一来,军官武士,又联成一线,双刀双剑,又改了目标,改向麦永明进袭。

剑似游龙,刀如飞凤,叮叮当当的此来彼往,杀得个难解难分,那两个军官与那两个武士,若然以一敌一,都不是麦永明与萧青峰的对手,但联合起来,以四敌二,却是大占上风,更兼麦永明一手抱着木箱,要分心照顾,实力更是打了折扣,三五十招一过,麦萧二人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军官与武士越攻越急,麦永明忽地也大喝一声,将红漆木箱抛回给尼泊尔武士,那两个军官一怔,麦永明长剑一挥,刷刷两剑,滚滚而上,大声喝道:“先把这两人杀了再说。”那两个军官也跟着剑锋一转,待向那尼泊尔武士进招,却又似犹疑不决,那尼泊尔武士一声长笑,架了一刀,又把红漆木箱掷出,萧青峰站在附近,只得接过,霎时间军官的长剑,与武士的月牙刀,又纷纷向他身上招呼。这红漆木箱本来是各方争夺之物,而今却似变了一个祸胎,到了谁的手上,谁就遭殃。

萧青峰挡了几招,险象环生,也跟着依样画葫芦,振臂一抛,将木箱向军官掷去,却不料那军官“嘿、嘿”冷笑,忽地抢上一步,呼的一掌,竟迎着木箱径劈,麦永明大吃一惊,急迫之际,无暇思考,一伸手又将那木箱接过,不敢再抛,这一来,立刻又陷入了军官与武士的联合包围之中。

正在吃紧,忽听得一声怪笑,尖锐之极,笑声未停,人影倏地出现,萧青峰定睛一看,正是那个怪丐,只见他旋风般直卷进来,铁拐一招“力划鸿沟”,将诸般兵器一齐挡住,忽而攻那武士,忽而攻那军官,又忽而攻麦永明,竟不知他到底是友是敌?这一来更成了混战之势,那怪丐的铁拐呼呼挟风,扫到谁的跟前,谁就要被迫得退后几步。

萧青峰心中一动,想道:“他如此打法,分明是想把各人都弄得累了,然后好收渔翁之利,独占这木箱。”正想喝破,忽听得又是一声长笑,场中突然多了一人,这人来得更是神奇,刚才那怪叫化来时,还是先闻声而后见人,而今此人,却是声到人现,就如飞将军从天而降,满场高手,竟无一人在事先发现他的踪迹。

冷月疏星之下,萧青峰看得分明,此人非他,正是前几日用一把金针救他性命的那个书生,只见他一手叉腰,一手挥了半个弧形,一付懒洋洋的神气,慢吞吞地道:“什么希罕东西,值得你争我夺?”

这书生突然出现,满场高手,无不愕然,不约而同,停了战斗。怪叫化嘴角噙着冷笑,倒提铁拐,看似毫不在乎,其实却是全神贯注,暗中准备,蓄劲待发。麦永明见多识广,知这书生必是大有来头,当下手抚剑柄,施了一礼,朗声说道:“俺宝鸡麦永明要在这两个鹰爪孙手中取一件东西,天下红花绿叶,同是一家,阁下若是武林同道,俺不敢求助,但请置身事外,则他日山水相逢,定当报答。”要知麦永明乃陕甘大侠,在西北数省,正是响当当的脚色,提起来无人不识,这一番自报名头,说话又非常漂亮得体,这少年书生看来不过二十多岁,辈分无论如何不会在麦永明之上,麦永明这番说话,丝毫不以前辈自居,但却在暗中责以江湖大义,以为这少年书生听了,定必动容,也许就会拔剑相助。哪知这少年书生只是冷冷说道:“唔,知道了!”竟好像从来没有听过麦永明的名宇一般,连萧青峰也觉得这少年书生未免过分。

那两个军官见状大喜,也抱拳说道:“咱们在御林军当差,奉万岁爷之命,送一件东西到拉萨,却给这老混蛋劫了,不敢请阁下相助。”那少年书生又“哼”了一声,冷冷说道:“唔,知道了!”

怪叫化冷笑一声,就待发作,那少年书生迈前两步,也不见他怎样作势,忽然一伸手就从麦永明手上将红漆木箱夺了过来。试想麦永明是何等本事,竟然连招架也来不及,宝箱便告易手,不但萧青峰觉得惊诧,军官、武士也都不约而同的“呵啊!”一声,各退几步。

少年书生的手法快到极点,那怪叫化的铁拐也快到极点,几乎就在同一瞬间,那怪叫化手腕一翻,铁拐呼的一声,已砸到书生背脊。这少年书生对萧青峰有救命之恩,萧青峰见此险状,不自禁的“呵呀”一声叫了出来。

忽听得“铮”的一声,那少年书生头也不回,反手一弹,身形立刻倒纵出一丈开外,身法美妙之极,怪叫化的铁拐翘了起来,未及收回,已听得那少年书生朗声笑道:“铁拐仙果然名不虚传!”

萧青峰心中一懔,这怪叫化果然是铁拐仙!忽听得那少年书生又是一声笑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希罕的东西,值得你争我夺。”一掌劈下,将那红漆木箱震开,伸手一掏,向地下一摔,只听得当啷啷一片响声,木箱里的东西已给他摔成八片!

麦永明一声惊呼,叫道:“呀,这不是金瓶!”怪叫化也似甚为惊诧,提杖茫然,做声不得。萧青峰仔细看时,被摔破的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瓷瓶,不知他们何以要你争我夺,也是茫然不解!

那少年书生摔裂瓷瓶,仰天一笑,朗声说道:“祸根已灭干戈止,笑杀当今鲁仲连。哈哈,不亦快哉,不亦快哉!俺少陪啦!”袍袖一拂,身形一起,翩如巨雁,便向茫茫无际的草原“飞”走。麦永明忽然大吼一声,喝道:“你阁下既来沾这趟浑水,哪能如此容易便止了干戈?”声发人起,挺剑疾追,那两个军官和那两个尼泊尔武士也跟踪追去,一片吆喝之声,震荡草原。

那怪叫化铁拐支地,木然毫无表情,萧青峰本来也待追去,见此情状,心中一动,拂尘一挂,正想招呼,那叫化怪眼一翻,冷冷说道:“哼,你追得上吗?留些精力,以待天湖之会吧!”蓦然一拐挟风,向萧青峰拦腰疾扫。

这一下事先毫无朕兆,实是大出萧青峰意料之外,而且怪叫化这一拐手法妙极,竟是从他绝对料想不到的方位打来,纵他武功再高,像这等变起仓猝,也难逃避,只听得“卜”的一声,怪叫化的铁拐,已在他的臀部重重地敲了一记。

试想这怪叫化是何等功力,萧青峰见铁拐以排山倒海之势击来,心中以为准死无疑:“不料我萧某人不明不白丧生于此!”岂知铁拐击到,却似有一股弹力,忽的把萧青峰弹了起来,平空抛出数丈之外,萧青峰借势扭腰,在半空中一转,轻飘飘地落于地上,身上竟是毫无损伤!

把眼看时,那怪叫化已经没了踪迹。萧青峰不禁大为奇怪,若说这怪叫化与自己有仇,何以他这一拐不施杀手?若说无仇,则又何必要吓唬自己,迹近侮弄?萧青峰虽是久历江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那客店半夜里一场大斗,乒乒乓乓的从店内打到店外,店主和住客都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蒙起头来不敢出外,待听得打斗的声音已远之后,再过了好久,店主人才敢出来,提起灯笼察看,只见麦永明、军官武士以及那怪叫化的四间房门都已打开,人影杳然,店主人倒抽一口冷气,道:“罢了,罢了,我早知道那叫化子不是善类!”他不敢骂军官,不敢骂武士,更不敢骂陕甘大侠麦永明,一口咬定是怪叫化闹事。

店小二倒有点良心,道:“可是他给那锭元宝,足有十二两呢,我称过了。”店主人听了此言,面色有异,跑回房去,过了一阵,气呼呼地跑了出来,大叫大嚷道:“这天杀的,他竟敢偷了我的银子来戏弄我!”原来店主人是个守财奴,喜欢把碎银兑换元宝收藏,前几天他刚兑了一锭十二两的元宝,如今寻找,竟不见了。不问可知,这定是那怪叫化施展空空妙手,偷了去的。店主人哀哀咒骂,甚是伤心。

陈天宇心中想道:“这怪叫化手段确是高明之极,但要店主人贴房钱饭钱,却也未免太过。”他少年热情,凡事不计利害,于是走出房来,道:“店主人你不必伤心咒骂,这锭元宝我赔与你吧。那位叫化子伯伯是我的一位长辈,他生性滑稽,想是故意作弄你的。”店主人虽然奇怪像陈天宇这般衣服丽都的贵公子竟然会与叫化子相识,但听得他肯赔钱,喜出望外,千恩万谢,不敢多问。

陈天宇回到房中,见天色已将拂晓,师父尚未回来,心中自是焦急,忽听得窗外有人笑道:“你这娃儿倒好心肠!”陈天宇一惊问道:“哪位前辈?”推窗一望,不见人影,回头看时,只见床边小几,已多了一包东西,拆开一看,正是自己送与怪叫化的那件驼绒外衣,里面还有一锭元宝。

待得天明,萧青峰悄悄回来,两师徒说起昨晚之事,都感怪异,那叫化子是敌是友,仍未分明,对麦永明与那军官、武士何以要争夺一个普普通通的瓷瓶,也是不解。两师徒疑团满腹,吃过早饭,又再登程。

从日喀则出发,走了半个月,来到拉萨西北,又见一座大山,高耸云表,挡着去路,这是西藏境内高度仅次于喜马拉雅山的念青唐古拉山。其时已是仲夏,山脚百花绽开,山腰流泉鸣响,恰似江南初春,但山顶仍是雪花纷飞,构成了独特的景色。萧青峰道:“听说桂华生桂老前辈就住在此山之中,但愿他尚在人间,为我解此困境。”

两师徒早已准备了登山用具,攀藤附葛,走了三日,方到山腰,纵目四望,但见冰川交错,俨若银龙,又是一番奇景。冰川的冰层,虽因受到初夏的阳光,已有部分融化,但山顶的雪花,一片一片轻飘飘地下着,就好像白纸屑,水晶末一般,落到冰川之上,逐渐结晶冻结,最后转化为冰层。所以山上的冰川,亘古不化。由于太阳光的折射和散射,整个冰层都变成浅蓝色的透明体,端的是奇丽万状,难以形容。暮春初夏的雪比较润湿、黏重,这种雪里面水分较多,落在冰川上,未冻结成为冰层之前,就像一朵朵梅花。有诗为证:“春雪满空来,触处似花开,不知山里树,若个是真梅?”所咏叹的就是这种人间罕见的奇景。

两师徒正在纵目浏览冰川奇景,忽听山腰底下,刷啦啦的一片响,两个穿着一身灰色箭衣的人,窜上斜对面的山峰。念青唐古拉山,山峰错杂,虽然所隔不过里许之遥,但那两条人影,一转入山口,已被岩石遮着,不可复睹。

两师徒相继愕然,忽又听得一阵琴声缓缓传来。

两师徒向着琴声来处追踪,陈天宇越走越觉气候暖和,奇怪问道:“前几日我们一路登山,越走越觉寒冷,何以如今到了山腰,反觉比下面暖?”萧青峰道:“可能我们所站之处,便有地下火山,那道理就如雪山上常有温泉一样。”

他们边走边说,前面的琴声更是清晰,陈天宇知音审律,听出那是一种五弦的胡琴,声调苍凉之极,而且这琴音竟似以前曾听过一般,陈天宇方觉心头一动,忽听得前面有人歌道:

冰川下面有只小黄羊,

它失了爹又失了娘,

天上的兀鹰在追着它,

要将它抓去充食粮。

冰川天女——我的好姐姐呵!

你听不听见它的哀鸣,知不知道它的忧伤?

你替它赶掉凶恶的兀鹰吧,

它终生不会忘了你的恩典!

这歌声正是那个假名桑玛,真名芝娜的藏族少女唱出来的,陈天宇又喜又惊,道:“师父,你听,这歌声分明是向冰川天女求救的,原来冰川天女就住在这里!呀,这藏族少女也真是多灾多难,你听她这歌声示意,分明是又有恶人追赶她了。”

陈天宇不待师父吩咐,立刻掌心暗扣飞刀,赶上前去,转过一个山坳,忽觉眼睛一亮,群峰环抱之中,竟然是白茫茫的一片湖水。原来这个大湖,便是世界的第一高湖,藏名叫做“腾格里海”,它的湖面海拔在四千六百七十二公尺以上,比世界著名的高湖——“的的喀喀湖”(在南美洲玻里利亚高原)还高八百多公尺,也就是说约相当于三个泰山高,真是世界独一无二的奇迹!

陈天宇一眼望去,但见湖水清澈,碧波荡漾,湖中有片片闪光的浮冰,湖边水连天,天连水,恍如湖泊就在天上。陈天宇心道:“怪不得藏胞称它为‘纳木错’(即是汉人所说的‘天湖’),不知冰川天女是不是住在这儿?这倒真是个世外桃源之境。”

湖边绿草如茵,杂花生树,花树丛中,有白纱头巾迎风飘拂,陈天宇叫道:“芝娜江玛古修,我在这儿!”那藏族少女转过头来,刚一照面,忽听得有声叫道:“芝娜江玛古修,咱们也在这儿!”声到人到,树阴下突然扑出两条大汉,一身灰色箭衣,满面狞笑,伸手朝芝娜就抓。

陈天宇大喝一声:“恶贼休得逞凶!”脱手两柄飞刀,那两个灰衣人解下腰带,迎着飞刀一抖,立见两道银光,射入湖心,陈天宇的飞刀,竟然被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卷飞了去。

陈天宇吃了一惊,忽听得那两人“哎哟”一声,一个滚地葫芦,从山坡直滚下去,原来是萧青峰飞身赶至,折了两枝树枝,打中了那两人的穴道。那两人本来也非庸手,只因全神拨开陈天宇的飞刀,冷不防着了道儿。

那藏族少女仓皇奔走,陈天宇叫道:“没事啦,敌人已经被我的师父打走了。”萧青峰微微一笑,从徒弟的言语、行动、神情,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年情窦初开之时,暗恋谢云真的光景。当下放慢脚步,不去打搅他们。忽见花树丛中人影一闪,有个极其冷峭的声音说道:“好手法,好手法,咱们老朋友又见面啦!”萧青峰这一惊非同小可,只见前面现出两人,走在前面的那人,面上交叉两道刀痕,圆睁独眼,似笑非笑,在湖光山色掩映之下,更显得诡秘之极,可怖非常。此人非他,正是令萧青峰日夜担心,魂梦不安的强仇大敌,武当派第二代的第一高手雷震子。后面的那人则是崔云子,他吃了雪莲,过了多日,身体已是完全恢复,这时提着一张大弓,那被萧青峰拂尘毁了的弓弦,又已重新补上。随手一弹,铮铮作响,也在冷冷地盯着萧青峰。

陈天宇衔尾追那藏族少女,只见那藏族少女从崔云子的身旁奔过,崔云子裂嘴一笑,道:“桑玛,多谢你的雪莲。”并不拦阻,却把弓弦一拨,转过来迎着陈天宇,萧青峰急声叫道:“宇儿,回来!”陈天宇退回师父身边,只见那藏族少女绕着湖边急奔,已跑出半里之遥。

雷震子嗖的一声,拔出长剑,左右挥动,刷刷有声,一步一步,向萧青峰迫近,萧青峰道:“当年之事,实是出于无意,雷大哥你何必耿耿于心。”雷震子“哼”了一声,脸上肌肉扭曲,更是难看,只听他冷冷说道:“要我不耿耿于心,那也容易,你走过来,让我照样的在你的面上划上两刀,再剜掉你的眼睛,那就了结啦!”萧青峰道:“这事情又不是我干的,我只是无意之中助了谢云真一臂之力罢了。”雷震子独眼一瞪,面色越发难看,萧青峰不提谢云真也还罢了,提起了谢云真更是令他悲愤于心,他本是个美男子,而今却变了这样的一个丑八怪,追源祸始,他寻不着谢云真,满腔怒气都发泄在萧青峰身上。

只见雷震子一步一步地迫近,长剑一指,冷笑说道:“老朋友,你的技业没有退减,我雷某人也练了几手功夫,咱们十几年前曾比过一场,而今我又要向你献丑啦!”长剑一挥,刷的一剑,立刻向萧青峰施展杀手!

萧青峰苦笑道:“雷大哥,你实在挤得小弟没法啦!”说话之间,连闪三剑,雷震子一剑快似一剑,第四剑一招“白虹贯日”,直取萧青峰胸膛的“期门穴”,剑势雄劲,万难闪避,萧青峰忽的一个转身,拂尘一挥,千缕玄丝,立刻缠住了雷震子的长剑。原来萧青峰心怯强仇,十数年来,苦心思索破敌之法,雷震子的剑法武功,都远远在他之上,因此只能计取,不能力敌,他适才连闪三剑,故示怯态,待雷震子剑势放尽,这才一举将他长剑缠着,须知萧青峰的拂尘,乃是一件武林异宝,拂尘看来似是尘尾,其实却是乌金精炼的玄丝,坚韧之极,刀剑所不能断,一被缠上,兵器纵不脱手,也难解脱。萧青峰见十几年来苦心思索的破敌之法,果然得心应手,不禁大喜,心道:“你的剑法再凶,也施展不开啦!”

忽听得雷震子一声冷笑,嘘气一吹,剑把一颤,铁拂尘的千缕玄丝,竟如风中游丝飘飘飞扬,萧青峰这一惊非同小可,想不到雷震子的气功竟然练到如此境界,说时迟,那时快,雷震子长剑一抖,刷刷刷又已连进三招,萧青峰拂尘挥舞,只能封闭门户,更无余力进招。

雷震子越攻越急,一口剑使得神出鬼没,剑剑指向敌人要害,萧青峰连连后退,头上冒出腾腾热气,心中暗暗叫苦。再斗了三五十招,只见雷震子又运气一吹,横剑一削,萧青峰的拂尘登时断了一缕,如乱草般飘荡空中。萧青峰的拂尘,尘尾若然聚在一处,那是天下最利的宝剑也不能截断,但被雷震子运气吹散,再把内家真力运到剑上,那就如一束筷子拆了开来,容易折断一样。萧青峰心痛之极,不敢再斗,凄然说道:“好,我认命啦!”雷震子一声狞笑,迈前两步,眼光盯着萧青峰的面孔,利剑一晃,道:“好呀,我这两剑要在你面上划出交叉两道伤痕,与我面上的一模一样。崔贤弟,你也来看看,看看为兄的手法如何?”

萧青峰只感寒意直透心头,闭了眼睛,不敢看雷震子手中利剑,忽听得“叮”的一声,雷震子大喝道:“何方小子,敢施暗算?”萧青峰睁眼看时,只见雷震子的剑尖歪过一边,颤动不已,嗡嗡作响,显是被什么暗器打中,不禁大奇:谁人有此功力,竟然能把雷震子的长剑打歪?

雷震子话犹未了,立刻有人接声应道:“你老子就在这儿,你眼睛瞎了吗?”雷震子扭头一看,只见右方身侧,突然多了一人,脸如锅底,发如乱草,鼻孔朝天,身上鹑衣百结,竟然是个叫化。萧青峰又惊又喜,心道:“铁拐仙此来,不知是友是敌。”但他现在已是雷震子砧上之肉,反正只有等死的份儿,即算铁拐仙是敌,也不过如是而已,并不增加忧虑;雷震子却大是惊疑。正是:

天湖来怪客,剑气映冰河。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七章 剑气射冰宫 亦真亦幻 柔情联彩笔 宜喜宜嗔

第七章 剑气射冰宫 亦真亦幻 柔情联彩笔 宜喜宜嗔

弹的是《诗经·周南》的一章,歌词道:“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若译成现代白话诗则是:

有棵高树南方生,

高高树下少凉阴。

汉江女郎水上游,

更想追求枉费心。

好比汉水宽又宽,

游过难似上青天。

好比江水长又长,

要想绕过是枉然。

这诗写的是一个高傲的少女,任何男子追求她都追不到手,诗中所用的都是比喻和暗示,陈天宇听了,不觉心中一动,想道:“冰川天女为什么弹这首歌词?难道她是自比汉江女郎么?冰川比汉江那可是更要难渡得多!”

抬头一看,红日正在天中,琴声划然而止,园子里静悄悄的,人人心情都觉紧张,冰川天女和白衣少年约会的时刻已经到了,忽闻一阵箫声,远远传来,吹的也是《诗经》中的一章,歌词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若译成现代的白话诗则是:

芦花一片白苍苍,

清早露水变成霜,

心上的人儿哪,

正在水的那一方。

我逆着水流去找她,

绕来绕去道儿长。

我顺着水流去找她,

像在四边不着陆的水中央。

这诗是男子寻觅意中人的情歌,伊人可望而不可即,诗中充满爱慕与惆怅的情怀。箫声一停,只见园中已多了一人,正是那白衣少年,手持玉箫,腰悬长剑,更显得丰神俊秀。只见他收了玉箫,弹剑笑道:“冰川伴奏琴声妙,但愿人间剑气销。姑娘弹得好琴,几乎令我忘了比剑之事了。”冰川天女淡淡说道:“你也吹得好箫,敬聆雅奏,果是高明,剑法必定更妙,那是更要领教的了。”

陈天宇暗暗好笑,他们二人琴箫酬唱,哪里像是即将决斗的模样?只听得白衣少年又笑道:“那可不是大煞风景么?”冰川天女道:“你要我下山,那岂不是更煞风景!你若不愿比剑,我也不愿强人所难。你下山去吧,这里实在不是你该到的地方。”白衣少年摇了摇头,笑道:“那么除了比剑,我可是没有办法请你下山了。好吧,咱们一言为定,若我输了,我就再不来麻烦你,若你输了,那你可得助我去保护那金本巴瓶!”冰川天女眉头一皱,道:“尘世之事,你争我夺,令人恶心。好吧,你亮剑进招,也落得我耳根清净。”言下之意,似是一来责那少年不够高雅,二来对这场比剑,颇有自负之意,好像可以稳胜无疑。

冰川天女长剑出鞘,只见寒光疾射,冷气森森,她所使的也是冰魄寒光剑,但比那些冰宫侍女所使的寒光剑,剑质又自不同,那是采五金之精,在冰窟寒泉中淬炼而成,陈天宇和芝娜虽然早就服下宫中的灵药,可以抵御寒气的六阳丸,仍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

白衣少年神色自若,微微一笑,轻弹宝剑,声若龙吟,在下首一站,道:“请赐招!”冰川天女长剑一指,疾如电掣,陡然飞起几朵剑花,陈天宇还未看清,只见那白衣少年已凭空拔起数尺,剑光在他脚下一掠而过,冰川天女微微“噫”了一声,旁人看不出来,原来她这一剑乃是达摩剑法中的一个绝顶怪异的招数,一招之间,分刺敌人三大命门要穴,却不料那白衣少年竟自轻轻闪过。

白衣少年发声长啸,手起剑落,左刺两剑,右刺两剑,中间又疾刺一剑,出手五招,用了五种不同的剑法,式式不同,冰川天女道了一个“好”字,冰魄寒光剑横空一掠,剑锋自左而右,中途一变,剑势陡然逆转,出手如此之快,而竟能使剑势随心转换,这在剑术之中,是最最难练的招数!只见那剑光似左反右,横空一掠,向着白衣少年的颈项一绕而过,陈天宇骇叫一声,忽闻那白衣少年笑声又起,赞道:“使得好一招达摩剑法呀!”他竟然在间不容发之间,又避开了冰川天女一剑!

冰川天女更是诧异,这少年竟自知道自己的剑法师承,而自己却不知道他的剑法来历,傲气不由得减了几分。白衣少年一声长啸,身剑合一,来得有如骇电奔雷,轻灵处又似行云流水。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冰川天女杀得兴起,剑光四展,有如水银泻地,花雨缤纷,只见四面八方,都是冰川天女的影子,白衣少年在剑光之中飘来晃去,有如一叶轻舟,在狂涛骇浪之中挣扎。两人身法越展越快,不一会只见寒光一片,绸带飘飘,已分不出谁是白衣少年,谁是冰川天女。搏斗虽烈,竟自不闻兵刃碰磕之声。双方都以最上乘的武功,避招进招,满园子里,但见剑光缭绕,人影幢幢,此去彼来,眼花缭乱。两人比剑,就如数十百人相斗一般!

白衣少年也是好生骇异,心道:“冰川天女果然名不虚传,她在达摩剑法之中,又掺了许多古怪的变着,真是叫人防不胜防。”原来这些古怪的变着,乃是冰川天女的父母以达摩剑法为基础,又采撷阿拉伯剑术的精华糅合而成,与中土的剑法,截然不同,白衣少年虽是正宗剑派的嫡系传人,也不懂得。

两人斗了半个时辰,兀是不分胜负。冰川天女剑法又变,剑势展开,全是进手的招数。只见她剑锋忽而上指,忽而下戳,脚步踉跄,剑法好似杂乱无章,其中却包含着极复杂的精妙招数。白衣少年心中一凛,突然凝立不动,宝剑展开,化成了一道光幢,护着身躯。冰川天女只觉他的剑光凝重如山,扑攻不进,心中也是一凛,想道:此人功力,只有在我之上,绝不在我之下。冰川天女攻不进他的剑圈,白衣少年也破不了她的剑法,两人自正午斗至将近黄昏,兀是不分胜负。

忽听得一声裂帛,划然而止,冰川天女与白衣少年各自横跃三步,检视自己手中的宝剑,双剑相交,亦是各无伤损。白衣少年吁了口气,笑道:“今日可以休战了吧!”冰川天女道:“今日未决胜负,明日你可再来。”白衣少年笑道:“但损坏了你宫中的美景,我却实在于心不忍。”

此言一出,冰宫中的众侍女这才注意到有好几处假山湖石已被剑光削去了一大片,不禁连叫可惜。白衣少年道:“咱们相斗,殃及山石,这真是何苦来?”冰川天女道:“既然如此,那就不斗也罢。”白衣少年却又笑道:“你还未胜我呢,你又不肯随我下山,叫我如何是好?”冰川天女眉头一皱,似是对这少年的歪缠甚不耐烦,道:“你自己不会下山吗?”白衣少年又笑道:“偏偏我又想交你这位朋友,我下了山,怎能再见着你?更何况棋逢对手乃是人生最畅快之事,我下山后,怎能再找得一位似你这样的对手厮杀?”冰川天女道:“那你想怎地?”白衣少年道:“这两日你是主人,我是客人,你虽然对客人不大礼貌,但我也该请你一次,明日中午,你到下面冰谷之中,咱们再决个胜负。你就是把冰峰削平,也无关系,免得在这里相斗,损坏了你宫中的美景。”冰川天女心中一气,道:“好吧,依你就是!”言出之后,这才觉得被他请出冰宫,视同宾客,倒真的有点像朋友了。

白衣少年看着那些被损坏的假山湖石,忽又笑道:“园林布置,有如少女衣裳,亦宜时常变换。损坏了重新布置也好。”口讲指划,不理冰川天女听是不听,竟大谈其园林布置之道。宫中的布置,都是冰川天女设计,叫侍女所为,那些侍女听他说得有理,竟然围上来听,冰川天女不欲在人前责骂侍女,发作不得。白衣少年讲了一阵,忽而打了个呵欠,道:“可惜你不肯留客,我今晚又得在冰峰之下,睡一晚了。”冰川天女气道:“你走吧!”白衣少年道:“你对朋友真不客气,好,主人既不留客,那我也就只好走了。明日你可记得践约呵!”一路走,一路又谈论园中的花草树木,说这是香荔,那是薜萝,该如何如何裁枝剪叶,宫中的侍女听得出神,竟有几人跟在他的后面,好像替主人送客一般。

冰川天女甚是生气,不自觉的也走上前去,想把侍女唤回,忽见那白衣少年在一块牌坊之前停下,牌坊后有数十丛墨兰,香飘远近,白衣少年笑道:“这里的景色亦甚佳美,何以没有题联?”冰川天女看了他一眼,却不作声,一个侍女道:“这两日就要写上去刻了,公主说……”冰川天女道:“多嘴!”白衣少年笑道:“原来你还没有拟好,这副题联又要嵌你哪位侍女的名字?”冰川天女又看了他一眼,忽道:“看你跃跃欲试,你又试试代拟如何?”白衣少年笑道:“好,你又来考我了,我这人最不知自量,只好又献丑了。”一个侍女指着先头那侍女说道:“这里的题联要嵌她的名字,她叫慧卿。”白衣少年一想,这个字一是虚字,一是实字,果然难对,那侍女是服侍冰川天女在书房中展纸磨墨的,对诗词联语之道,亦略解一二,笑道:“想不出来么?”白衣少年道:“勉强可以对它一对。这牌坊甚高,需要一副长联。”吟道:

慧质胜幽兰,摇曳空山,明月有情徒怅惘;

卿云灿银海,飘浮天际,瑶池无路漫低回!

联中之意,又是影射冰川天女,将她比作空谷幽兰,只有明月有情,为她做伴,徒增怅惘。冰川天女听了,默然不语。那侍女却叫起好来,又指着一处道:“这里你能不能也拟一联,要嵌我的姐妹幽萍二字。”那处是荷塘之上的一个八角亭,荷塘中莲叶田田,浮萍片片,白衣少年笑道:“幽萍二字,也是一虚一实,更是难以成对,好在有眼前的景色可借用。”吟道:

幽谷荒山,月色洗清颜色;

萍梗莲叶,雨声滴碎荷声。

幽谷荒山、萍梗莲叶,各自成对,联尾那句则是脱胎古人的诗句“留得残荷听雨声”。与眼前景色甚是符合,仍是影射冰川天女,好像是同情她在冰宫之中的寂寞凄凉。冰川天女心魂动荡,想道:这少年的文才武功都是上上之选,此来却又处处都想说我下山,难道只是为着要我去保护那捞什子的金本巴瓶吗?白衣少年拟了两联,对冰川天女一拱手道:“见笑了。呀,劳你相送,多谢多谢!”冰川天女猛然一省,原来又不自觉的跟他走过了白玉长桥,面上一红,淡淡说道:“你留些精神,明日比剑吧!”白衣少年微微一笑,又拱手道:“请留步。”穿花拂叶,径自去了。冰川天女怔怔地站在桥上,凝视着天上飘过的片片浮云。

白衣少年去后,陈天宇想着过了明日,便要离开此地,心中亦是甚为怅惘,回到卧房休息一会,冰川天女忽然遣侍女来请他同进晚餐。

这几日来,陈天宇都是单独进餐,冰川天女根本没有约过他见面,这次得到冰川天女的邀请,颇感奇特。当下随了冰宫侍女,走出花园,转了几个弯,走过一道曲折的长廊,长廊的尽头是一个人工开掘的冰湖,念青唐古拉山的冰峰之下,埋有火山,地气温暖,故此宫中景色,甚为奇特,有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青之草,冰湖之中有白藕红莲,有飘散着异香的曼陀罗花,有花开如伞的阇优冬花……湖上还有浮冰片片,晚风吹来,一水皆香。乍见此景,几不知时节是春是秋?是冬是夏?

临湖有亭,通体用白玉建成,晶莹透明,在夕阳返照之下,幻出迷人的光彩,亭上设有酒席,除了冰川天女坐在主席之外,宾席上坐着二人,正是陈天宇师父师娘:铁拐仙和谢云真。

陈天宇进去,在师父的侧边坐下,只见师父神情除略见憔悴外,面色已是恢复如常,冰川天女道:“你师父的难关已经过啦。”铁拐仙冷冷说道:“还得多谢你的万年暖玉,要不然我还得在静室中多躺几天。”铁拐仙被冰川天女限期下山,心中自是不悦,神情亦觉尴尬。

冰川天女瞧了他一眼,道:“你还有一些寒气未尽,该用神农草煎汤一服,此草冰峰南面生有,明日我叫侍女伴云真姐姐去采取回来。”谢云真也淡淡说了一声:“多谢。”

冰川天女道:“我明日约了人在冰峰下面比剑,可能回来很晚,你们后日一早要走,这席酒便算是饯行酒啦。”铁拐仙夫妇一齐欠身道谢,神色仍是很不自然。冰川天女却是满不在乎,敬他们喝了两杯酒,忽道:“铁拐仙,你足迹遍天下,熟知各家各派的剑术,有一种剑术,甚为奇怪,如此这般,不知你见过没有?”口讲指划,说了几个特别的招式,道:“这剑术便是约我比剑的那个少年所使出来的,他还有一种暗器,甚是奇怪,出手便是一道乌金光芒!”铁拐仙道:“我知道啦,云真听你的侍女说过了。”冰川天女道:“那么这是什么剑法,暗器又叫什么名字?可有什么破绽可寻么?”铁拐仙心道:“原来你是向我请教来啦。我且吓你一吓。”便道:“这剑法正是天下闻名的天山剑法,是前辈高僧晦明禅师博采各家各派的剑法,融汇贯通,加以变化,独创出来的。天下无人能破!”冰川天女“哼”了一声,道:“原来这便是天山剑法。”要知冰川天女的父亲曾败在天山派的唐晓澜与冯瑛手下,所以独走漠外,要采用西土的剑法糅合达摩剑法另创新招,再与天山剑法一决雌雄。冰川天女自幼即闻天山剑法之名,想不到那白衣少年使的就是天山剑法。铁拐仙又道:“那暗器来头更大,名叫天山神芒,只有天山才有,非金非铁,却坚逾金铁,有各种各样的形式,长者如箭,圆者如珠,想当年凌未风大侠就是以天山神芒而得名,可以想见它的厉害!”

铁拐仙把天山派的剑法暗器,说得天上有地下无,冰川天女听了淡淡说道:“也未必见得就是天下无敌。”铁拐仙道:“你的武功学兼中外,也许能与他打个平手也说不定。不过在江湖之上,遇好手邀斗,总是未料胜,先防败,你还是小心谨慎的好。”话中之意,分明是说冰川天女不是那白衣少年之敌,冰川天女哼了一声,心里好生不服。

冰川天女本想向铁拐仙请教两事,一是那白衣少年剑法的来历,二是这种剑法的优劣所在。如今前者已经知道,而天山剑法的破绽,据铁拐仙所说,却找不出来。冰川天女好生不悦,道:“天下无不可破的剑法,有一种武功,就自必有另一种克制它的武功。不过我还是要多谢你的指点,现在我敬你们夫妇三杯,一表感谢,二作饯行。”叫侍女斟上酒来,与铁拐仙夫妇接连干了三杯。

谢云真似是不胜酒力,忽然离席而起,未到湖边,就“哇”的一声呕了出来,将酒菜喷得满地都是。冰川天女道:“这酒是我自酿的百花酒,酒性温和,并非烈酒,怎么云真姐姐如此不济?”只见谢云真摇摇晃晃地走了回来,双手捧心,面色苍白。铁拐仙道:“你怎么啦?”谢云真面上一红,却不言语,看她形状,又不似是醉酒。冰川天女叫侍女去取冰块和湿手巾,谢云真连连摇手道:“不必,不必!”冰川天女道:“你不是中酒吗?以冰块一敷,立刻清醒。”谢云真红生双颊,摇首不语。铁拐仙明白了几分,道:“让我猜猜看。”谢云真怕他直说,小声说道:“不必胡猜,是我,我有了!”冰川天女道:“什么,你有了什么?”谢云真面孔涨红,原来是她有了孩子。冰川天女与陈天宇都还不大懂人事,听得糊里糊涂。铁拐仙却是大喜,他结婚多年,年将半百,如今始有了孩子,一时喜不自禁,把酒杯也摔到地上,幸好那是玉杯,不致摔坏。

冰川天女白了他一眼,道:“什么事这么欢喜?你还未完全康复,大喜大怒,都该避免。好啦,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啦,你们后日一早下山就是,我不送啦。”

酒席不欢而散。是夜,冰川天女睡不着觉,陈天宇也睡不着觉,想起后日一早便要下山,颇为怅惘。一忽儿想起明日冰川天女与那白衣少年之会,自己也很想瞧这场热闹,但却不知冰川天女允是不允,一忽儿又想起那藏族少女芝娜,心中思潮起伏,神思恍惚,索性披衣而起,走到园中,信步所之,不知不觉又走近了那座神秘的屋子,只见月光如水,遍地如银,忽然听得脚步之声,陈天宇急忙伏在一片假山湖石之后,只见那座屋子的门打开,一个披着白纱的少女走了出来,不是别人,正是冰川天女。

陈天宇曾听芝娜说过,说这间屋子乃是宫中禁地,任何人都不敢进去。冰川天女每逢朔望之夜,就要独自到这间屋去,耽搁一个时辰,她做什么,谁也不敢问。陈天宇心中想道:“若被冰川天女瞧见我在这儿,定以为我偷窥她的行踪,以她的脾气之古怪,不知道该如何责罚我呢!”伏在假山石后,大气也不敢透。只见冰川天女面容忧郁,缓缓走近了来,陈天宇心头鹿撞,卜卜乱跳。冰川天女走到距离丈余之地,忽然停步,“咦”了一声,陈天宇吓得冷汗直流,只道她已发现,从石隙之中窥出,只见又是一个少女的背影,向着西北方孑然独行,那方向正对着自己的住所,陈天宇怔了一怔,但听得冰川天女叫道:“芝娜,这么夜了,你还出来做什么?”

陈天宇松了口气,心道:“芝娜一定是想去找我,不知她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呀,还有明天一天,后天就见不着她了。”只听得芝娜说道:“天女姐姐,我到处找你,原来你在这儿。”陈天宇心道:“这小妮子也会说假话。”

冰川天女道:“你找我做什么?”芝娜道:“姐姐已有制胜破敌之法没有?”冰川天女道:“原来你是关心这个,你可放心,我纵不能胜,也断不会败给那个少年。”芝娜一笑道:“所以呀——”冰川天女道:“所以什么?”芝娜道:“所以呀,你们明日这场斗剑,一定非常好看,我想,我想——”冰川天女道:“你也想去看热闹是不是?”芝娜道:“姐姐真猜对了我的心思,我想明日这场斗剑,若然错过,只恐今生也难再遇。”冰川天女本来心事重重,不大高兴,见芝娜说得如此郑重,对自己的剑法如此钦佩,不觉展颜一笑,道:“我本来不准任何人去看,现在特别准你例外,好啦,明日你和我的贴身侍女幽萍在西边的山头看吧。”芝娜道:“那山头离你们比剑之处不是很远吗?”冰川天女道:“那山头很高,可看得见的。准你特别破例,你还不心足吗。好啦,你随我回去,我再指点你一路剑法。你此次上山,我答应再教你三日,教了这路剑法之后,功课就算完了。”

两人在花树丛中冉冉而没,过了好久,陈天宇看得满园子里全无人影,清清寂寂,连鸟儿也似都睡着了,这才敢出来。走了两步,闻得那间屋子所发出的异香,特别有一股吸人的力量,不自觉地走到门前,摸摸那个门环,心道:“这里面不知有什么古怪物事?”那门环转了两转,忽然自动开了,陈天宇吃了一惊,便想逃跑,但却似被什么拉着了后脚一样,少年的好奇心竟使他莫名其妙地身不由己地走了进去。只见屋中布置俨如神殿,正中有一个女子的塑像,面如满月,金发披肩,竟是一个胡女的塑像。陈天宇正在出奇,忽闻得背后有人咳嗽,回头一看,只见冰川天女满面怒容,指着自己!

陈天宇这一惊非同小可,真个是魂飞魄散,一颗心都似乎是要从口腔跳出来!只听得冰川天女冷冷说道:“你好大胆,你到这里来做什么?”陈天宇嗫嗫嚅嚅,道:“我、我、我、我不知道这儿不能进来!”冰川天女哼了一声,道:“你不知道?芝娜还未对你说过吗?我不相信!若然是她未说,那就是她的不是,回头我去问她。我不信芝娜会这样粗心大意,连宫中的禁忌都不向你提起。你快说实话,不要诿过于人。”陈天宇本就不惯说谎,这时更怕冰川天女怪责芝娜,要芝娜替自己受过,拼着受责,大了胆子,道:“是我说谎,芝娜在我来第一天就对我说了。”冰川天女大为生气,喝道:“那么你为什么偷偷进来,哼,你们师徒都不是好人,是你的师父教你来的吗?”陈天宇道:“不,是我自己来的,我一时好奇,不知不觉地就走进来了。”

说了之后,心中坦然,反而不似先前害怕,屋子里四角都是点有长明灯,墙上还嵌有夜明珠,光线虽然不强,但已照见冰川天女的怒容,陈天宇来了这几天,还从未见过冰川天女生气,这时被她眼光一射,只觉一股寒意直透心头,猛然间忽觉颈上一紧,浑身酸软,原来已被冰川天女夹领一把提起;陈天宇从萧青峰学了七八年武功,在江湖上也已算得不错,这时被冰川天女一把提起,如捉小鸡,竟是动弹不得。

只听得冰川天女冷冷说道:“你既然要来这儿,那就不必再出去了!”将他在空中转了两转,这一瞬间,陈天宇只觉如腾云驾雾一般,四边墙壁有许多古古怪怪的人形,好像妖魔鬼怪,要飞扑出来,择人而啮。陈天宇被她转了两转,头昏眼花,忽而又似从云端中掉了下来,原来是冰川天女用力将他向地上一摔!

这一摔力度用得恰到好处,陈天宇骇叫一声,魂飞魄散,本以为定被摔死无疑,哪知一碰地面,地面忽然裂了一个大洞,陈天宇跌入洞中,碰得肋骨作痛,却并未受伤,跳起来时,只见洞中漆黑,不辨五指,上面的裂缝,早已复合,隐隐地听到上面传来的轻微的脚步声,大约是冰川天女已经走了。

陈天宇被困在黑洞中,但感一阵阵寒冷潮湿之气袭来,甚是难受,幸而他的内功已有初步根基,盘膝静坐,试行吐纳,果然好了一些。陈天宇又害怕,又后悔,想起冰川天女所说的“你就不必再出去了!”这一句话,真是不寒而栗,心道:“莫非她真的要罚我在这洞中过一世不成?呀,师父、师娘和父亲都不能见了,芝娜也不能见了。太阳、月亮和一切的美景都不能见了。”陈天宇还是个大孩子,想到伤心之处,不觉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上面又隐隐有脚步声,陈天宇忽而想道:“若是冰川天女进来,见我哭泣,岂不笑我?”他对冰川天女本来不敢怨恨,但却不愿对她示弱,立刻收了眼泪,又再盘膝静坐。那脚步声近了又远了,洞中一片漆黑,冰川天女没有进来。陈天宇哪里知道,这正是芝娜和冰川天女那一位贴身侍女幽萍的脚步声。她们武功的根基尚浅,脚程不快,所以天未亮就起来,准备赶到冰峰侧面的山头,看冰川天女与白衣少年中午那一场比剑。

陈天宇好生失望,过了一会,又听得园中啼鸟之声,陈天宇想道:“唐人诗云: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这意境何等幽美,但与我现在的境遇却恰恰相反。听这鸟啼之声,想必是天亮了。芝娜昨夜想去找我未遂,她哪知道,我被困在这儿,一夜未睡觉呢!呀,夜来虽无风雨,但对我来说,昨夜之事,也似遇到一场大风暴呵!”

陈天宇胡思乱想,虽觉眼神困倦,却是睡不着觉。枯坐黑洞,度日如年,又不知过了多久。陈天宇心道:“唔,快日中了吧,他们该在冰峰下面比剑了,可惜我没这个眼福。”正自胡思乱想,忽觉地下传来怪声,愈来愈响,墙壁也似有些震动,陈天宇吃了一惊,忽又觉有一股热气从地底下透上来,陈天宇更是惊奇,怪声更响,不但墙壁震动,连地底的震动也感觉到了,忽地“哗啦”一声,墙壁的砖头震落几块,一片阳光透了进来,陈天宇也给震倒地上,猛地想道:“这是地震!”西藏的地层,据地质学家的研究,形成较晚,地层下还有许多活火山,所以时不时有大小地震,陈天宇也听老人说过,不过却未亲自经历过。这时猛然省起这是地震,比起昨晚骤然间见到冰川天女之时还要吃惊,正想爬起,猛然间一声巨响,有如天崩地陷,陈天宇蒙着耳朵,但觉一阵晕眩,眼前金星乱冒,晕倒地上,人事不知!

过了许久,陈天宇悠悠醒转,从震裂的缺口爬出,只见整个天空布满一层黄色的尘沙,连阳光也是黄色,看日头的影子,已是第二日的黄昏。陈天宇运了一下气力,站起来行了几步,只见那座尖顶的神秘屋子,墙壁也给震得歪歪斜斜,但却未倒塌。这时,陈天宇也无心再进去看了,跑到园中,但见许多假山都给震得或是倒塌,或是变了形状,有几座宫殿,也给震倒,变成一片瓦砾,但也还有好几座完整。陈天宇大声呼叫,却无人声相应,整座冰宫,死一般的沉寂。陈天宇恍似刚做了场恶梦,骇怕极了,四处奔跑,叫芝娜,唤师父,但什么人也没有见到,飞禽走兽也早已逃命去了,什么声息都没有,只见冰湖中一片黄色的尘埃,只有注入冰湖中的流水还琤琮作响!

猛一抬头,又发现了一桩更令人惊心骇目的奇事:冰宫对面,像一支玉笋,高插云霄的冰峰竟然不见了!好像骤然之间,给人用魔法移去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冰峰日夜发出寒光,乃是念青唐古拉山奇景之一,骤然不见,令陈天宇在惊异之中又带着惋惜。登上宫中高处,再仔细看时,但见满山都是磨盘大的冰块,滚滚而下,宫中也平添了许多巨石,不问可知,这乃是冰峰受地震震塌之时,飞到这儿来的。幸而只有几座宫殿受巨石所压,其他尚未受到波及,得以保存。

目睹这场巨变,陈天宇不禁心胆俱寒,想起冰川天女与那白衣少年,正在冰峰下面比剑,突然碰到地震,千丈冰峰倒塌下来,怕不被压成肉饼!陈天宇昨晚虽然受到冰川天女的责骂与处罚,但想起她的绮年玉貌,绝代风华,却遭受如此惨祸,真欲昂首问天:天何太忍!还有芝娜呢!芝娜在侧面的山峰看他们比试,会不会也被波及?这刹那间,陈天宇眼前现出芝娜那恍惚迷离、神秘奇异的笑容,又现出冰川天女雅丽高华的倩影,不禁打了一个寒噤,不敢再想下去。

陈天宇摘了两枚果子,吃下之后,精神稍振,又再大声呼叫,到处找人,偌大一个冰宫,冷冷清清,毫无声息,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死一样的寂寞更令人恐惧的了,陈天宇这时但愿遇着任何有生命的东西,即算是一只猫一只狗也好,可是却什么都没有。园中的花草还是像昨日一样,发散着缕缕幽香,有各种各样奇丽的色彩,可是此时此际,在陈天宇眼中只感到一片黯淡,陈天宇四处寻觅、呼叫!再无顾忌,穿进各处宫殿,仔细找寻,仍是任何人也没见到,在倒塌了的宫殿旁边寻觅,也没有发现任何尸骸!

这么多的冰宫侍女怎么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即算都被压死,也该有些尸体会被发现,但却什么都没有!如果是逃走了,也该有人回来探视,但这时黄昏已逝,月亮也升上来了,仍是毫无人影。这真是不可思议的怪事!陈天宇真怀疑眼前所见,只是一场幻景,绝对不可能存在的幻景!但把指头送进口中一咬,分明又觉疼痛,证明这不是恶梦,不是幻景。陡然间陈天宇觉得周围的空气也似乎凝结起来,人快要窒息了。

一轮明月,挂在天心,冰峰倒塌之时所扬起的尘沙,已渐渐被山风吹散,月光之下,冰宫的夜景仍是那么美丽,但却是一种异样凄清,令人伤感的“美丽”。陈天宇像发了狂般的呼喊,在园子里跑来跑去,人不知疲倦,声音却已嘶哑了。时交午夜,忽然听得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唤道:“是宇儿么?”

陈天宇这时像发现了世上最最宝贵的东西,欢喜得说不出话,急忙循声寻觅,就在身边有一间倒塌的孤独房子,声音从泥土之中发出,陈天宇挖开泥土,只见铁拐仙躺在里面,衣裳上也有些血迹。陈天宇叫道:“师父,是你?”铁拐仙道:“不错,是我。给我弄些吃的,拿一碗水来。”陈天宇摘了两枚果子,又用蕉叶编起来盛了冰湖的水给师父喝,铁拐仙歇了一阵,叹口气道:“咱们师徒总算逃过这场劫难了,除了咱们之外,这宫中还有生人吗?”

陈天宇将所见的情景说了一遍,铁拐仙又叹口气道:“冰川天女说过,要她下山除非冰峰倒塌,现在冰峰已倒,只是恐怕她被埋在山中,再也难以重现人间了。”骤然间想起自己的妻子出外采药,不知生死如何,十分挂念。

陈天宇道:“师父,你受了伤么?”铁拐仙道:“还好,只给石头刮破了一点皮肉。”其实他受伤远不止此,他本来还未完全恢复,受了这一场大地震的震荡,虽然仗着精纯的内功,得以保全,但已耗了十年功力,只能仗着铁拐,勉强行走了。

两师徒在宫中缓缓行走,发声呼唤,又是失望。铁拐仙道:“我在静室之中运功疗伤,只觉地底震动,接着听得宫中侍女的奔走呼唤之声,还似乎有人叫我的名字,我练功正到紧要关头,怕走火入魔,不敢答应。正想收敛真气,先行‘散功’,再出外打听,哪知巨变突来,我的静室也给震塌了。”陈天宇听师父如此说法,地震来时,宫中分明还有许多侍女,但却怎么全都消失,更是觉得不可思议。

两师徒歇了一宵,第二日起来巡视,宫中除了倒塌了几座宫殿之外,“灾情”尚不算严重,禽鸟也渐渐有些回来,只是没有人。宫中贮藏的粮食甚丰,两师徒倒不怕挨饿。陈天宇道:“咱们该怎么办?”铁拐仙苦笑道:“依照冰川天女的命令,咱们本该今日下山,可是以我现在的功夫,非再练十年,是难以下山的了。”陈天宇想起那冰川的奇险,若非有上乘的功夫,或者熟知冰川的水性,确是不能飞渡。只听得铁拐仙又苦笑道:“遇此意料不到的巨变,咱们只好违背冰川天女的命令,在这里住下去了。但愿冰川天女能够生还,救我们下去。”

这希望当然极是渺茫,过了七日,不说冰川天女,就是冰宫侍女,也无一人露面。这七日当中,铁拐仙日日练功,要把体内余寒之气消尽,陈天宇寂寞之极,到处行走,这一日,来到了那座神秘的殿宇之前,这座殿宇,墙壁都给震得歪歪斜斜,却尚未倒塌,陈天宇想起那晚之事,对这屋子虽然极无好感,却忍不住推门进去。

殿宇中所供的那座胡女塑像,仍然完好无缺,歪歪斜斜的墙壁上刻满各种人像图形,有坐像有卧像,还有作持剑相扑之状的各种各式形像,姿势古怪之极,剑法大殊中土,陈天宇心道:“这必是冰川天女父母所合创的新奇剑法,怪不得她不肯让旁人进去。”又想道:“冰川天女常到这里礼拜,这个塑像定是她的母亲无疑。”对冰川天女的身世,更感离奇莫测。陈天宇不愿偷学人家的剑法,看了一眼,就退出去找师父。

铁拐仙经过了七日的静养,玄功内运,已把体内余寒之气去尽,虽然功力减损,行动已如常人,不必再倚靠铁拐了。陈天宇找到师父,说出密室所见,铁拐仙沉吟半晌,忽道:“宇儿,你该多拜一位师父。”陈天宇诧道:“什么,你不要我了么?”铁拐仙道:“不,你听我说,武学无有止境,你纵练到我今日的境地,也尚难以抵敌一流高手。不要说像冰川天女或者白衣少年那样的超人武功,即算日前那夜闯冰宫的红衣喇嘛,武功也远在我辈之上。”陈天宇目睹种种,知道师父所说的绝不是客气的话儿,不禁默然。铁拐仙续道:“我功力未复,非过十年,难以下山。在这十年之中,若有强敌前来侵扰,如何抵御,所以我要你多学一些上乘功夫,再拜一位师父。”陈天宇道:“在这冰宫之中,只有咱们二人,还拜何人为师?”铁拐仙道:“冰川天女!”陈天宇怔了一怔,立即明白师父用意,摇头说道:“冰川天女存亡未卜,咱们怎好偷学她的剑法?”铁拐仙道:“正因为她存亡未卜,你才该学。试想她若死了,冰宫侍女也都死了,她这一派武功岂非失传。想冰川天女的父母,合创这套新奇的剑法,耗了多少心力,若然绝传,他们在九泉之下也不瞑目,而且也是武学的一大损失。”

陈天宇被他师父说服,于是与师父同到密室之中看那墙上的图形,这套武功繁复之极,诡变异常。若非内功有了根底之人,殊难学习。幸而铁拐仙是江南大侠甘凤池的嫡传弟子,所习的正是玄门正宗的内功,武学的流派虽有不同,原理却无多大分别,而且墙上的图像,也列有入门的功夫,铁拐仙在密室中看了三日,已知窍要,便先传授陈天宇内家练气的功夫,陈天宇曾跟萧青峰学了七八年,内功已有底子,再经铁拐仙指点,进境甚是神速,一月之后,学上乘剑法的初步根基已经打好,便同时兼学两派的武功,上半日学铁拐仙这一派的武技,下半日学冰川天女这一派的剑法。时日匆匆,不知不觉地过了三月。

有一晚铁拐仙独自练功,陈天宇在园中散步,只见月华如练,花草飘香,经过了这么多时日,园中景色,渐已恢复旧观,许多不知名的鸟儿也回来了。

陈天宇对此景色,心中怅触,想起三月之前,芝娜带他在宫中游览的情景,如今却只有自己孤伶伶地在这儿。又想起时过三月,冰川天女与一众侍女还未见有一个回来,想必凶多吉少。但对那么多的冰宫侍女突然间一旦失踪,尸体亦无发现,又觉得难以思议。

陈天宇漫步沉思,忽闻得有一股前所未闻的香味从园中一角飘来,陈天宇在宫中三月,对各种花草树木已经熟悉,宫中的奇花异草,有各种不同的清香,但却无一种有这样浓洌的香气,陈天宇好奇心起,不禁走过去看,走到花园的一角,只见一棵大树,挺然独立,奇怪的是,大树上只结有一个果子,其大如碗,颜色鲜红,那股透人的香味就是这个果子发散出来的。陈天宇攀上树去,将果子摘了下来,闻了一闻,香透脾腑,忍不住送到口中一咬,只觉又香又甜,且有一股清凉之气,直透丹田,竟是生平从未尝过的佳果。陈天宇把果子吃完,恨不得再找一个,可是宫中就只有这样的一棵树,树上就只有一枚果子。

过了一阵,陈天宇忽觉腹中绞痛,吃了一惊,想道:“莫非这是毒果不成?”急忙跑去找师父,刚跑了几步,疼痛难当,只觉腹中浊气下沉,迫不及待,只好拣了一处僻静所在,大泻了一场,泻过之后,疼痛忽止。陈天宇甚觉奇怪,想道:“这果子如此香甜,怎么却是泻药?”

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发现了一个奇迹,只觉轻飘飘的,似乎身子也轻了许多。陈天宇试一跳跃,身躯拔空而起,一下子就跃上了一棵大树的树顶,这棵树高达二丈有奇,陈天宇平时纵跃,最高不过丈许,而今服了这异果之后,轻身功夫竟然平空强了一倍,不禁又惊又喜。连忙去见师父,铁拐仙听他说后,试他的轻功,果然今非昔比,也不禁喜道:“冰川天女这套武功,胜在轻灵奇诡,我正愁你的轻功根底不好,想不到你却有此奇遇!现在若只论轻身的功夫,你虽然还比不上冰川天女与那白衣少年,但比我却要强得多了。”

一宿无话,第二日陈天宇再练冰川天女的那套剑法,只觉得心应手,果然灵活许多。心下高兴,晚餐过后,又独自到园中练剑,练到酣处,只见银光匝地,招数不假思索地便自然发了出来。忽闻得有人赞道:“好剑法!”抬头看时,却是师父。铁拐仙道:“你的功力大进,看来或者不必十年,咱们便可下山了。只是你轻功虽然突然增强,耳目尚未练得灵敏。我到你的身边,你才知道。”当下又传授陈天宇听风辨器的功夫,练了一阵,铁拐仙道:“现在试你一试,你回转头去,我在你的背后走来,你一闻声息,便反手掷出一粒石子,看看你掷的方位对不对?”

宫中曲径迂迴,铁拐仙走到远处藏躲起来,陈天宇背向而立,静候师父前来试验,过了一阵,忽闻得有轻微的脚步声从侧面传来,陈天宇怔了一怔,心中奇道:“怎么听起来是两人的走路声,是师父故弄玄虚,还是我的听风之术还未到家?”声音渐近,陈天宇不假思索,反手一掷,将石块向声音来处掷去,忽闻得哈哈怪笑之声,那块石头已给反掷回来,听那破空之声,急锐之极,陈天宇吃了一惊,不解师父何以用如此厉害的手法反掷回来?就在这一瞬间,听得铁拐仙大喝道:“凶僧休得伤我徒弟!”紧接着暗器之声划空而过,听得出是与那石块相撞,一同跌落冰湖去了。

陈天宇回头一望,不禁吓得呆了,从侧面来的竟然不是师父,而是以前曾到过冰宫的那个红衣番僧,在番僧后面,还有一个少年武士。这两人正在龇牙咧嘴地向自己怪笑。师父正从后面匆匆赶来,脸上一派惊骇的神色。

那红衣番僧冷冷一笑,朝着铁拐仙叽里咕噜地讲了一顿话,铁拐仙一句也听不懂,摇了摇头。陈天宇略解尼泊尔话,叫道:“师父,他是来查问冰川天女的下落。”

陈天宇用尼泊尔话叫出“冰川天女”四字,铁拐仙将拐杖向原来的冰峰方向一指,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说:大地震之后,冰峰倒塌,冰川天女大概是给压死了。红衣番僧面色愠怒,那少年武士又向铁拐仙指了一指,在番僧耳边说了几句话,那红衣番僧越发恼怒,突然用藏语说出“金本巴瓶”几字,做了一个抢夺的姿势,意思是说:“就是你想抢金本巴瓶吗?”这句藏语和这个手势铁拐仙倒能领悟,他是一代大侠的嫡传弟子,虽知危险,却也不肯乱打谎语,一指心口,傲然说道:“不错,我是想夺金本巴瓶!”

红衣番僧一声怒吼,手腕一翻,禅杖就向铁拐仙当头扫下,原来他误解了铁拐仙的手势,以为冰川天女已给他们弄死,又听得那少年武士指证铁拐仙是想抢夺金本巴瓶之人,两恨齐发,所以不分皂白,便和铁拐仙厮拼。铁拐仙以前曾吃过他的亏,这时见他如此横蛮,也是恼怒,铁拐一举,还劲招架,只见双杖相交,铿然有声,铁拐仙踉踉跄跄地倒退几步。

陈天宇这一惊非小,心道:“师父功力未复,如何能是他的对手?”只听得在兵器交击声中,铁拐仙大声叫道:“宇儿,你快逃走,你千万不能跟他们动手,若然你不听话,我就再不认你为徒。”陈天宇知道这是师父要保全他的好意,可是在此紧要关头,他怎忍弃师私逃,呆了一阵,铁拐仙与那红衣番僧已经斗了十余二十招。

那少年倚在树旁,用眼角扫了陈天宇一眼,却不动手。原来他刚才见过陈天宇掷石被番僧反击回来,知他功力甚浅,所以不放在眼内,只是注视着场中的恶斗。

铁拐仙与红衣番僧霎眼之间已斗了十余二十招,虽是连连后退,身法步法却并不乱,看来还能招架。陈天宇好生惊异,看了一阵,又不禁大吃一惊,只见师父踏着五行八卦方位,面色沉重之极,将铁拐舞得呼呼挟风,震得耳鼓都嗡嗡作响,师父使的正是最损耗内家真力的伏魔杖法。陈天宇记得冰川天女说过,上次师父与这番僧作战,伏魔杖法幸喜只使到第九十六招,若然把全部一百零八路杖法使完,必得大病一场。陈天宇心想:师父现在的功力已大不如前,竟然还使这路杖法,那岂不是危险之极?要想上去相助,只见师父圆睁双眼,又向自己瞪了一眼,铁拐一挥,猛听得轰的一声巨响,铁拐仙与红衣番僧都各自斜窜三步。两人一退复进,双杖盘旋飞舞,又再交锋。陈天宇懂得师父的眼色是责他不听话,叫他快走,陈天宇一阵迟疑,场中斗得越发凶险激烈了。

原来铁拐仙自知不敌,拼了性命,使出师门所授最厉害的伏魔杖法,用意是想拖延时候,掩护陈天宇逃亡,可是陈天宇爱师心切,却又偏偏不走,铁拐仙心中叹了口气,既深感徒儿的天性纯厚,又恼怒他不听话。在这性命相扑的关头,可怜铁拐仙已不能分神说话。

伏魔杖法分为三段,第一段三十六招霎忽使完,第二段的三十六招又相继而至,这三十六招用的全是内家真力,更耗精神,铁拐仙咬着牙根,暗运真气,苦苦支撑。一个人抱了必死的拼命之心,力量无形中加强几倍,是以他功力虽然大不如前,却也还勉强支撑得住。

陡听得红衣番僧一声怪笑,禅杖一指,将铁拐顶着,直逼过去,铁拐仙衣裳尽湿,汗如雨下,猛地也大喝一声,铁拐一挺,又将红衣番僧的禅杖荡开,但那碗口般粗大的铁拐,已显得微微变曲,陈天宇见了,更是心惊。

铁拐仙的第二段伏魔杖法又已使完,拐杖慢慢挥动,就如挽着千斤重物一样,东一指,西一划,全无声息,红衣番僧轻狂之态尽敛,全神贯注,不敢轻视。但听得铁拐仙身子一动,骨节就格格作响,头上红筋毕现,似是在苦苦支撑。那番僧忽地重施故技,使出瑜伽坐功,盘膝一坐,禅杖一带,将铁拐仙慢慢拉近身前。

铁拐仙心中一凉,他已竭尽全力,终因功力不敌,无可抵挡,他心知若被番僧拉近身边,必然立下杀手,欲想摆脱,铁拐却被禅杖黏着,牢牢地往里牵引,摆脱不开,这时他的一百零八路伏魔杖法,已使到第一百零六招了。

那红衣番僧全神注视杖端,用力一带,大声一喝:“倒!”陈天宇只见师父身躯晃了几晃,似是不由自主的给那番僧拉近身边,头向前冲,看看就要倒下地去。陈天宇大吃一惊,陡然飞身一掠,刷的一剑,就向那番僧胁下的“龙藏穴”猛刺。陈天宇自知武功与那番僧差得太远,这一剑只是迫于救师,聊尽人事而已,原不指望能够刺中。哪知就在这一瞬间,忽听得那番僧大叫一声,跌出了三丈开外!

原来红衣番僧与陈天宇相距数丈,他又知道陈天宇武功低微,绝不把他放在眼内,而且又有那少年武士在旁监视,更是对他毫无防备。哪知陈天宇功力虽弱,吃了异果之后,轻身的功夫,已及得武林中的一流高手,这数丈之地,一掠即到,而且又是突如其来,骤然一击,那少年武士出手已来不及,红衣番僧全神贯注,要把铁拐仙击倒,冷不及防,胁下的穴道竟给陈天宇一剑刺个正着!本来以红衣番僧的深湛内功,这一剑尚不足令他重伤,但铁拐仙的伏魔杖法,一招强逾一招,这时正使到第一百零七招,拼尽全身的气力,运劲一戳,红衣番僧给陈天宇刺着,身躯颤了一颤,又被铁拐仙乘虚而入,在他的胸膛重重地戳了一下,这一来两下夹攻,那番僧纵是铁铸的身子,也抵受不了,还算他武功确是高强,没有当场送命。但亦已呕一滩鲜血,散了内家真气,非再修练三年五载,不能恢复原来的功力了。

陈天宇一招得手,又惊又喜,正想扶起师父,忽听得铁拐仙又是一声大叫道“闪开!”陈天宇本能的向旁边一闪,只见一条黑影,正向自己飞来,说时迟,那时快,铁拐仙猛的脱手一掷,铁拐腾空飞去。这是伏魔杖法的最后一招,名叫“神魔归位”,因为伏魔杖法从无使到最后一招的道理,若然要使到最后一招,那就是敌人本事委实太强,无可制服,这一招就得与敌人拼个同归于尽了。这一招名为“神魔归位”,就是这个玉石俱焚的意思。这一招又是铁拐仙拼尽最后的气力,毕生功力之所聚,那少年武士如何禁受得住,只听得一声惨叫,那少年武士给铁拐自前心透过后心,登时死了。

陈天宇有生以来,未曾见过如此惨状,只觉手酸脚软,不敢再望。只听得花树草木间悉悉索索的声音,想是那红衣僧已经逃命。忽闻铁拐仙叹了一口长气,道:“宇儿,你过来!”陈天宇转过头来,但见师父面如金纸,倚在树根,就像患了重病的病人一样,神色比前次受伤还更骇人,陈天宇颤声问道:“师父,你怎么啦?”铁拐仙道;“徒儿,今晚是咱们分手之期了!”陈天宇一惊,眼泪簌簌而下。铁拐仙笑道:“天下无百年不散之筵席,这又有什么值得伤心?”

陈天宇道:“师父功力深厚,这宫中丹药甚多,待我每一样都抓一把来给师父看看,看哪一样合用?”铁拐仙凄然笑道:“我在大病之后,又把一百零八路伏魔杖法使完,就算把天下所有的灵丹妙药,都给我搜集了来,也没用了。时候无多,你还是细心听我说几句话吧。”陈天宇忍了眼泪,倾听师父遗言。铁拐仙道:“咱们师徒虽只相处三月,我已知你天性纯厚,将来定有大成。我要拜托你一件事。”陈天宇道:“师父吩咐便是。”铁拐仙道:“若是上天怜悯,不教我夫妻都遭横死,那么日后你若见着师娘,就叫她好好将孩子养大,到孩子十岁之时,叫他拜你为师。”陈天宇怔了一怔,他可从没有听师父说过有孩子,可是此时此际,也不便多问了。只听得铁拐仙续道:“本门的武功口诀,我已尽传了你,拐法你亦熟习,你就将我本门的武功,传与我的孩子便了。这支铁拐,你替我保存,待孩子长成之后,再交与他。叫他继承师祖。至于那个番僧,他今晚纵能逃得性命,亦将残废,叫他们也不必远赴异国替我报仇了。你答应做我孩子的师父吗?”陈天宇道:“只要徒儿有命下山,师父吩咐的事,一定做到。”铁拐仙笑了一笑,又道:“我曾受你师祖与冒川生老前辈的嘱托,找寻桂华生前辈与他的后嗣,如今已确实知道冰川天女便是桂华生的女儿,若然冰川天女未死,你一定要寻着她,说与她知。现下冰峰已倒,她也可以下山去寻她的伯父了。”陈天宇又应了一声。铁拐仙气若游丝,声音越来越微弱了,陈天宇扶着他,只听得他又断断续续地道:“那、那金本巴瓶,我也不知道该帮哪边才是,总之不能让它落在外人手中。那、那白衣少年,说话有点道理,你,你去找他……”越说声音越弱,这段话好似尚未说完,双脚一伸,就此一瞑不视。

陈天宇号啕痛哭,将师父埋在园中,把那少年武士,也另掘一处埋了,取了铁拐,拭干血迹,抬头一望,只见月亮西沉,残星明灭,黑夜将逝,不久又要黎明了。陈天宇茫然地在宫中乱走,偌大的冰宫,这时只有他一个生人,陈天宇又是悲痛,又是骇怕,任宫中景致如何美妙,他也不愿再在此地逗留了。

待得东方露出曙光,陈天宇带了一些干粮,收拾随身行李,茫然走出冰宫,忽地想道:“以我现在的本领,怎能渡过冰川?”但叫他独自留在冰宫,他心中又实是不愿,正在进退两难,忽听得地下又似隐隐有声,陈天宇大为吃惊,生怕又是一场地震,这声音若断若续,忽又停止,陈天宇心道:“若是地震的朕兆,怎么这声音并不加强?”心中发慌,一口气往外跑去,那声音忽然又起,陈天宇再跑一阵,又听不见了。正是:

冰宫仙境多奇事,亦真亦幻费猜疑。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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