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再次睁开眼时,刺鼻的消毒水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锯开了他混沌的神经。
没有预想中病房惨白的天花板,也没有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映入眼帘的,是那块被烟熏得发黄的天花板,角落里的墙皮卷曲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筋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廉价香烟、隔夜泡面以及潮湿霉味的复杂气息,那是他熟悉到骨子里,却又在记忆深处封存了整整十年的味道。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床头柜上那个印着“最佳员工”的搪瓷杯。杯子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瓷片四溅。
“醒了?我就说你这身子骨虚,喝点酒就倒。”
一个慵懒且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远浑身僵硬,瞳孔剧烈收缩。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聚焦在那个穿着花衬衫、正翘着二郎腿靠在床沿上的男人身上。那张脸年轻了至少二十岁,眼角还没有后来那些岁月刻下的沧桑纹路,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手里还夹着半截未点燃的香烟。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林远的脑海深处炸开。赵刚是他发小,也是导致他人生崩塌的罪魁祸首之一。在上一世,正是这个看似兄弟、实则阴狠的男人,将他引向了那条不归路,不仅骗光了他所有的积蓄,更间接导致了未婚妻苏婉的意外离世。
“你……”林远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砾。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年轻、有力、没有因为长期过度劳累而布满老茧的手。
“别‘你’来‘我’去了,赶紧起来。”赵刚站起身,随手将烟扔进烟灰缸,那里已经堆满了烟蒂,“老王那边等着咱们去‘办事’呢。这可是个肥差,只要搞定那笔账,咱们下半辈子就吃喝不愁了。”
林远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记忆如潮水般涌来。2014年,6月15日。这是他们第一次参与那起涉及地下钱庄的非法洗钱案。也就是在那次行动之后,苏婉因为担心他出事,冒雨来找他,途中遭遇车祸,从此再也没能醒来。而他林远,则因为在这场黑吃黑的博弈中失手,被判入狱十年,出狱后家破人亡,最终在孤独与悔恨中郁郁而终。
重生了。
竟然真的重生了。
林远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体内翻江倒海的情绪。他低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正指向下午两点。距离苏婉出事,还有整整四个小时。
如果上一世是地狱,那么这一世,他绝不允许悲剧重演。
“赵刚,”林远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我不去了。”
赵刚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去?你脑子被门夹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怎么,怕了?还是觉得老王那帮人不好惹?”
“不是怕。”林远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已经有些发旧的衬衫,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如刀,“我只是突然觉得,有些路,走错了就是万丈深渊,哪怕前面是金山,我也不想踩。”
赵刚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上下打量着林远,似乎想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最终只看到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那眼神太冷,太陌生,完全不像是他那个唯唯诺诺、贪小便宜的发小。
“你变了。”赵刚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林远,别以为装深沉就能改变什么。老王既然开口了,就没让我们空手回去的道理。你要是敢放鸽子,小心我让你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在上一世,林远因为畏惧赵刚背后的势力,也贪恋那所谓的“快钱”,选择了顺从。结果,他不仅失去了苏婉,也彻底失去了自我。
但现在,林远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与蔑视。
“赵刚,你记错了。”林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夏的热浪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与生机,“我们之间,从来不是什么兄弟。从你第一次把刀抵在我腰上,逼我签字画押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赵刚脸色骤变,猛地扑过来想要抓住林远的衣领:“你疯了吗?说什么胡话!”
然而,林远侧身一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他顺手抄起桌上那把用来拆快递的美工刀,刀刃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寒光。他没有刺向赵刚,而是将美工刀狠狠地插在了赵刚耳边的墙壁上,刀柄还在微微颤抖。
“滚。”
林远只说了一个字。
赵刚看着那把几乎贴着自己耳根的刀,又看了看林远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林远,那种气势,宛如一头苏醒的凶兽,随时准备撕碎一切敢于挑衅的事物。
“好,好,林远,你等着。”赵刚后退几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花衬衫,恶狠狠地瞪了林远一眼,“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这事儿没完。”
说完,他转身摔门而去。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林远握着美工刀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老天让他重来一次,那他就要把失去的,统统夺回来。
首先,是要救出苏婉。
林远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苏婉清脆悦耳的声音:“喂,林远?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林远的眼眶瞬间湿润,但他强行忍住,声音温柔而坚定:“苏婉,我在老地方等你。别带伞,今天天气很好,我想和你一起看夕阳。”
“好,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林远将美工刀收回口袋,转身走出了这间破旧的出租屋。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逆转。那些欠他的,那些害过他的人,都将为此付出代价。
而这,仅仅是开始。